僧人们依次行礼离开,此间便只余他们二人。
顾平芜站在步武之外,看着池以蓝略显瘦削的背影,一时更住呼吸。
有风吹来,架子中的卒塔婆彼此碰撞,发出清冷的声响。
“小时候每次听到卒塔婆的声音,都觉得是她在和我说话。”池以蓝背对着她,声音略带沙哑,“现在却很难这么去想。”
失去纯粹的童心,失去丰富的想象,也同时意味着失去由此带来的寄托。
顾平芜问:“为什么你来看她……却不能直说呢?”
池以蓝冷笑了一下,良久才艰难地开口道:“因为我姓池。”
尽管他想要姓的明明是宫城。
第32章 情动处(一)
顾平芜怔然立在他身后,几度将言未语。
她努力回忆他们小时候的交集,试图理清眼前她所不知道的关于池以蓝的一切,可是没有用。
顾平芜困惑地想,妈妈说她小时候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如果能想起来一星半点,那么或许她能够明白他为何厌憎姓池,刻下的心情又是如何错杂,才会让他的背影仿佛一只受伤的困兽。
我能就这样开口问吗?顾平芜想,但在他们如今的关系里,贸然去揭开他的伤口,又是否太过越界。
踌躇使她最终错过开口的机会,直到他沉默的一场缅怀结束,转身,面色沉冷地朝她一扬下巴——走吧。
归国途中,顾平芜因太过疲惫沉沉睡去。
池以蓝唤人送来毯子,帮她披好,掖了掖边角之后,指节曲起,无意识地刮了刮她羊脂白玉似的颊边。
这是我的未婚妻。池以蓝在心里告诉自己。而后,唇边慢慢勾起一抹裹挟冷意的弧度,再倏然消散。
*
回国隔天晚上,顾家彻夜灯火通明。
医院的车把顾平芜接走的同时,池以蓝在板场接到姑妈的电话。
姑妈的语气极力隐忍,却也几乎带了更咽。
“小六,你都带阿芜去干嘛了?!你……”
电话似乎被另一人夺走,很快换了一个声音,是池晟东勃然大怒的质问。
“顾家丫头住院了!立刻从你的破板场滚回来给我解释清楚!”
池以蓝踩着板子急刹,嘎吱一声停在碗池中央,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半晌没动。有滑手猝不及防从后面冲来:“喂!你别突然停这啊哥们儿!”
池以蓝回过神来,只感觉到滑板从脚下飞出去,有什么重重撞向自己,接着他失去重心,在天旋地转里扑通砸到在地,下意识抱住了头。
等有人将摔成一团的两人分别拉起来,他才感觉到浑身的骨头像碎掉一样疼,可是却无暇顾及。
“怎么搞的这是?”黑仔脸都吓白了,冲过来要抓着他,“池少,你没事吧?”
池以蓝挡开黑仔,面无表情朝门口走。等上了车握住方向盘,他才发现右手手腕擦破了一大片,伤口几乎渗出血来。
姑妈的电话再次打来。
他立刻接起,问道:“她怎么样?”
“阿芜的状况我也不知道,湘湘说一天只能有十五分钟探视时间,我都还没见过人呢。”姑妈充满担忧,顿了顿,语气变得紧张,“小六,我打给你是有别的事要说。”
池以蓝愣了一下。
“你说这事情……赶巧不巧的,你哥池以骧……他今天正好回来了。”
池以蓝皱了一下眉,打方向盘边转弯边问:“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忙私募基金的事?”
“说是错过了老爷子的寿辰,回来晚了,特意过来补上。”姑妈若有所思道,“我想呢,应该是李斯沅让他回来的。毕竟不是你爸亲手带大的,不经常回来看看,也怕生分了不是。”
池以蓝似笑非笑“嗯”一声说:“知道了。”
姑妈似乎还要说什么,他道:“别担心,没什么的。”
到医院后,池以蓝先在病房外看到了卢湘,上前唤了声阿姨。卢湘定定瞧了他半晌,又看了看病房的门,才道:“我们出去聊吧。”
这一句话,池以蓝就知道自己今天是见不到顾平芜了。
医院附近的咖啡厅里几乎座无虚席。
他艰难地找到座位,买好咖啡过来,和未来岳母对坐,半晌,才道:“对不起。”
卢湘倒是没有怪他的意思,苦笑了一下说:“她说要跟你出国的时候我就料到有今天了。当时还想着,你该是能把她照顾好的,毕竟她的身体状况你也清楚,应该不会那么不小心。”
池以蓝想到那几天他的确未能在行程上照顾到顾平芜,一时无言以对。
“但这也不怪你。”卢湘好声好气的样子,和顾平芜有个九分相似,连眉眼的温和都如出一辙,“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阿芜住院,你心里也难过,别怪自己,阿芜她就是个纸人儿,就算没和你跑那么一趟,说不准哪天也会把自己弄进医院里去。”
池以蓝心中有愧,只是颔首听着,一言不发。
卢湘见他态度尚算诚恳,叹了口气,接着说:“可是……孩子,我有句话必须要和你说清。”
“您说。”
“孩子的童年若没有母亲陪伴,是很辛苦的。”卢湘看着池以蓝清冷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有今天的严父深沉,幼子乖戾,父子若有嫌隙,我也能理解。”
池以蓝忽地意识到什么,缓缓抬头,直视卢湘的眼睛,终于看到那双属于母亲的眼底的愠怒。
“可是……不管你的家事如何,都不能够成为用我女儿打着幌子达到自己目的的借口。”
“阿姨……”
“你明知老爷子不允你与宫城一家有交集,却还借着订婚这个冠冕堂皇的名头,让池老爷子没法说个不字。”卢湘冷冷打断他,“你就是这么对我女儿的,池以蓝——还要我说的更明白吗?”
池以蓝始终沉默。
卢湘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桌上放着两杯咖啡,皆一口未动。
*
顾平芜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
并没有池以蓝的来电。
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心脏不太舒服,接着开始绞痛,等她想起来去拿药的时候,却连楼梯都无法走上去,就跪倒在地。
好在家里的阿姨即使发现,把还在外面的卢湘喊回来,这才救了她一命。
连顾平芜也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脆弱。或许是太久没有在外奔波过了,身体一时符合不住那样大的运动量。
她半坐起身,摸了摸心口,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的通讯簿,找到那个刚存进去不久的号码,拨通。
“喂?谁啊?”
顾平芜静了几秒,轻声说:“是我,顾平芜。”
那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那头问道:“你要干什么?”
第33章 情动处(二)
大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接到顾平芜的电话。
顾平芜。
即便是大风这种和高门世族毫无交集的人,却也听过大名鼎鼎的顾氏。
顾氏祖上军工起家,经两代人发展为为首屈一指的综合性跨国企业集团,不单只在海市数得上姓名,放眼国内也称得上百年世家。
这样家族出身的顾平芜,她怎么会给他打电话呢?
大风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顾平芜时的情景。
那时他人还在ae,约了叶城俱乐部里的好哥们儿拍挑战视频。刚进板场,就看到一抹和四周格格不入的影子。
女孩着一身米白卫衣,挂在她纤瘦的身上显得过分宽松,几乎遮住热裤,露出一双笔直漂亮的腿。
他一眼就认出她脚上踩的鞋是当年有价无市的潮牌系列联名款,却仍是把目光从那双鞋上移开,落在她带着薄汗的侧脸上。
漂亮,美丽,迷人……这些他原以为不过是世上最凡俗的词语,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用来形容她都再恰当不过。
她是那种世上最凡俗的好看,没有一丁点触不可及,因为他所能想象到的美好的眉眼,嘴唇,画里似的鼻子,眉毛,都在她身上呈现得淋漓尽致。
她只要像现在这样笑一笑,踩上板子,扎在脑后的长发甩出一道弧线,就足以打乱任何对美怀有憧憬的人的思绪。
大风定定看着女孩踩着板子奔向远处的人,半晌没回神。
有人抬手给了他一拳头,嘿嘿笑着泼冷水。
“别看啦!知道人家谁么?千金大小姐,海市顾家的独生女,和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你把眼睛瞪出来也没用!”
大风往对方肩头回敬了几拳,撇嘴反驳:“以为谁都和你似的见着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我是看中那双鞋了!”
“嘿呦,看中人家鞋了,你买得起吗?”
“买不起我看看犯法?”
……
后来他陆续又在叶城俱乐部的板场见到她好几次,终于慢慢发现,她闯进这个与她看起来毫无干系的世界,竟只是为了那位鼎鼎大名的双冠王滑板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