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谦起身的时候瞧见他,“诶”一声,就沉默下来。
他原本与池以骧同辈交好,是看不惯池以蓝的,然而适逢丧葬,他到底管住了自己的嘴,没再说什么,反而伸手让了让位置,用一副“我都明白”的表情道:“你们聊。”
池以蓝颔首示意,也没客气,等顾平谦走出去,他就回手关了门,隔着几步问:“方便吗?”
她背对着他靠坐在沙发上,双腿盘膝,怀里抱着抱枕,下巴搁在上头,是个前所未有放松的姿势。闻言也只是“嗯”一声,无念无想一般。
等他走过去坐下,借着昏黄的一盏吊灯凝望她的脸,才发现她眼圈通红。
他脱口想问哭什么,却又没问出口。抽了纸巾给她。
她折了两折盖在眼睛上,才说:“你一来我就想起姑妈了。”
尽管池以蓝此刻内心有无数个冲动涌上来,想拥抱她,抚摸她的后颈,亲吻她流泪的眼睛,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在连续三日的疲惫后,身体奇迹般地恢复了活力,大脑皮层在看到顾平芜的那一刻就开始没来由地兴奋。
他按捺着蠢蠢欲动的手,尽量冷静地坐在她身边问:“想起什么?”
其实他不必问就知道。
想起他们订婚的时候,为此忙前忙后的姑妈,怎样带着一脸笑意看她穿上婚纱,又怎样嫌弃他不够体贴,催促他去陪着阿芜……
如果说这几天他如同陷溺在过去与现实交界的梦境里,那么此刻顾平芜的感受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对于池粤西离开这个噩耗的接收是毫无缓冲的。没有经历过去港城认遗体、见证火化、亲手抱着池粤西骨灰回来,她在池粤西离开的第二天才迟迟从顾长德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当天他们来池家吊唁,与在灵堂亲自接待的池以蓝匆匆碰了一面,又马上分开。
今天再和三哥一同上门时,她仍是处于对这件事意识很模糊的状态,甚至到今天也还没有落过泪。
直到此际,池以蓝带着独属于他们的有关池粤西的记忆,一齐走到了她面前来,揭开蒙在死亡面前的最后一层面纱,她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那就是池粤西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抬手蒙住脸,感受到身侧的手臂试探地搭上来,换绕过自己肩头,而后用力将她抱紧。
“阿芜。”
他知道自己选了个最糟糕,却也最绝望的时机,可他已经再没有办法。
“对不起阿芜。原谅我一次。”停了停,他用忍住更咽的嗓音,很艰涩地道,“我不想再失去谁了。”
顾平芜没能拒绝这个拥抱,更没能响应只字词组。可她浸透至他皮肤的泪却仿佛是一种默认。
池以蓝无从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可对他来说,这已经是能得到的最好的答案。
那就是顾平芜没有斩钉截铁地对他的提议予以否定。
他长久以来无法落定的呼吸在此一刻沉淀下来,无声更住了喉头。无论怎样,缓刑好过死刑。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姑妈
呜呜呜
第90章 添杯土(四)
卢湘抵达海市已经是凌晨,连行李都来不及放,就径自赶赴吊唁的灵堂。
见到池粤西生前照片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脱力般惨然一笑,而后郑重地上前给池粤西上了香。
她与池粤西交集不多,可毕竟是在身边出现过的活生生的人,那感觉与在电视上看到任何灾难与惨剧的震撼都不能比拟。卢湘做了半生慈善,救过无数人的命,却发现对自己身边的一切原来无能为力。
凌晨三点钟,万籁俱静,唯有寒风吹过檐前铁马琤然作响。
灵堂桌案右侧是为接待卢湘而等到深夜的池以蓝。他臂上绑着的乌布带已经松了,脸上满是疲惫,却依然待卢湘礼数周全,不曾行差踏错。
卢湘将香插上,才偏头凝视他,视线自上而下逡巡了一圈,再一圈,好似不认识他了一样。
池以蓝劝她先去休息,她摇摇头道:“不差这几小时,我明天一早就得赶回去,现在正好陪陪她。”停了停,她又道:“倒是你这孩子,撑了几天没合眼?都成了熊猫眼。”
他摇摇头示意没什么,扯了张蒲团道:“那就坐下歇歇吧。”
卢湘没有客套,不远万里飞跃太平洋回来,她也确实累了。
“见过阿芜了?”卢湘仰头问他。
“嗯。”他怎能居高临下与她聊天,只得跟着席地而坐,与她面对着面,说,“她已经在客房睡了。”
卢湘点点头,“你怎么想?”
池以蓝望她,眼眸深沉。
卢湘笑了一下:“没什么,你慢慢想。反正你们年轻,总有大把时间想清楚。”
“当年您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他的语气并非质问,更像单纯好奇。所以卢湘也没觉得冒犯,沉默了片刻。
“她当时是个将死之人。”卢湘垂下眼,很温柔地注视自己膝头一点香灰。她穿一件黑色灯芯绒的阔腿裤,不知什么时候香灰站在上头,灰白的一片,很是刺眼。
她平静地用手拂去,慢条斯理继续说道:“你呢,又刚和她说了分手。她那个样子,万一任性起来让你做什么,你会忍心不答应吗?可以后呢?你会永远记着你被她用命胁迫过。”
“池以蓝,看看你逼走你大哥的手段,就知道你是个怎样睚眦必报的人。这样一个人,我不敢把女儿托付给他,更不敢让她有机会胁迫你留下来。”
她终于将膝头那点香灰清理干净,微微抬眼,见他始终低眉顺目,一言不发,又叹了口气。
“也不妨你把我刚刚说的这些都当做借口。归根究底,是我不相信你。”
池以蓝终于有了反应,抬起脸迎上卢湘的目光,最终道:“对不起。”
“你不欠我对不起,也不欠阿芜的。”卢湘摇摇头,轻声细语道,“自己的爱要自己当得起。她就算伤心也该自己受着。是她任性,哪里怪得到你头上。”
“不,是我明白得太晚。”池以蓝倦然道,“小时候以为放弃别人是件很简单的事,以为就算后悔,也总有挽回的机会。但直到那天去港城认遗体的时候,我才发现是我太偏执。”
“现场都是直升机的碎片,因为飞机坠毁时燃油箱会爆炸,我根本没办法认出姑妈在哪里,只有满地焦黑的残渣。”
“我忽然庆幸,那年阿芜在手术台上换另一颗心脏的时候挺过来了……”
听到这里,卢湘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池以蓝以为自己说错话,便停下来,用询问的眼神望过去。
四下陷入长久的寂静,卢湘的眉微微蹙起,而后又展开,异常困惑地开口道:“她没有换心脏。”
池以蓝怔了怔。
“没有合适的配型,当时她的身体状况也无法承受更大的手术,为了保命,当时做了心脏瓣膜置换,暂时换上了人工瓣膜。”卢湘说,“我不知道她是只和你这样说,还是对外一直这样说。可能,她不想让人知道……”
她不想让人知道,多年后她依然脆弱如一个纸糊的人。
卢湘赶清晨六点的航班离开。
池以蓝吩咐司机送她到机场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
东方泛出鱼肚白,天色却依然阴沉。路过客房时他站住脚,不受控制地调转方向,走到门口,拧动门把手。
大约是幼时常来池家的关系,她住在这里没什么防备心,门没有锁,轻轻一拧便开了。
从玄关到卧室皆是一片漆黑,可他寻到被子里蜷缩的人,却轻车熟路,只消几步即可。
身上的孝服上沾满了香火味、烟味,总之并不好闻。他站在床侧望了那团影子片刻,又返身回客厅,将一身外衣脱下来,只穿着t恤和短裤走回卧室,挨着床脚就地躺下。
地暖还热着,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疲倦至极,却不愿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过了今天,还会不会有这样与她共处一室的机会。但他只想记得此际。
若天为盖地为席,那么刻下他们也算是同床共枕过。
*
顾平芜是被淋浴声吵醒的。她猛地坐起身,一瞬间有点恍惚,想了半天自己是在哪,等记起这是在池家,又猛地打了个激灵。
那浴室里的人是谁?
顾平芜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见和昨夜上床入睡时一致,又稍稍安心。
接着,她四下环顾一周,随手摸到床头一只插了白玉兰的净瓶,拎着瓶子蹑手蹑脚走到浴室门口,里头却突然传出了人声。
“阿芜,醒了吗?帮我找一套干净的衣服。”
声音沙哑、清寒,语调带着隐隐发号施令的感觉,意外地很熟悉。
顾平芜也没惊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无辜的净瓶,把它放回床头。
“哦,你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