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妈妈是个好女人,她有资格被写进池家族谱里。但我一直觉得这并不是她想要的。我也是女人,如果我经历过与你妈妈一样的事,我会恨死这个男人,这个姓氏,更别提让我死后成为他名不正言不顺的长房续弦。”
池以蓝终于在她提及母亲时难以克制愠怒,“你想说我连给我妈妈一个名分也做错了吗?不管她想不想要,她在地下,已经没人知道了。这生前没得到任何爱和尊重,现在被写进家谱是她应得的!”
池粤西沉默良久,用那种池以蓝自小最厌恶的怜悯而悲哀的眼神看着他。
她说:“这是你想要的,池以蓝。一直以来想要名正言顺的人,只有你自己。”
后来他们还说了几句,也只是陷入辩解、指责的漩涡,最后不欢而散。
池以蓝记得他离开的时候踹飞了一张搁着杂物的矮几,然后带着满身戾气回到了海市,只当去找池粤西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也不许人再提起。
去他妈的做错了。
他没有错。他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那些选择离开他的,是因为本就不属于他罢了。
亲情,爱情……他什么也不需要。现在很好。他这样想着,却开始没来由抗拒一个人开车回到空荡荡的家里。
他突然变得很忙,有时候是在公司加班,但事情都处理完了,无班可加的时候也不回家。他会约上傅西塘、金伯南和几个旗下不忙的滑手去他的私人板场玩。
这种滑手的聚会每每持续到夜深人静,大家都累了,他还一个人精力充沛,兴致高昂。
有次傅西塘很担心地问他,池六,你最近有点亢奋啊,成天不着家,是不是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给了傅西塘一杵子,而后坐在板上,长久地沉默下来。
父亲嫌他碍眼,姑妈不要他,顾平芜也不要他。
他真的错了吗?
即便他问自己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只会有比一千次一万次更多的自欺欺人。
*
一周后,池粤西乘坐男友驾驶的直升机时不幸遇难。她那位年轻的飞行员男友当场死亡,池粤西即刻送入医院抢救,不久后被宣布丧失生命体征。
据说飞机失事的原因是飞行员因大雾被迫转向,飞入山区之后就与塔台失去了联系。不久之后,有人拍下附近飞机坠毁的照片,在网络上迅速发酵。而那架飞机正是池粤西和她的男友。
出事当天,池晟东不顾周围人的阻拦,亲自奔赴港城料理池粤西的后事。遗体是在港城当地火化的。隔日,池晟东捧着妹妹的一盒骨灰回了池家老宅。
灵堂就设在老宅。前来吊唁的多是池家旁系亲属。
想来池粤西父母早逝,一生未婚,身边所剩最亲的人,也无非一个大哥和两个侄儿。可这两个侄儿一个与她不甚亲熟,一个则在悉心看顾多年后长成了白眼狼,也无怪她生前铁了心要远走。
池晟东守灵到深夜不肯离去,最终累到眼前发黑,才被方姨哭着劝回去休息。吊唁的人都散了。池以蓝记着父亲的嘱托:“小粤怕黑,你多陪陪她。”于是一直留在灵堂。
他扯了个蒲团坐在地上,扯下右臂上的乌布手圈,背靠着桌脚发呆。
灵堂的大门没关,院子里的草木在黑黢黢的夜里化作轮廓模糊又张牙舞爪的怪兽。他总觉得哪里不真切,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或许从他以为自己得到一切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是个梦了。
他脑子从没像现在这么混乱过。他想起小时候姑妈的样子,想起遇到跟屁虫顾平芜的那天,接着他想,姑妈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太奇怪了,一点预兆也没有。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阿芜也会突然离开吗?
【作者有话说】
池以蓝:被自己的想象吓惨。
池粤西:你活该。
第89章 添杯土(三)
傅西塘在外地出差,因此迟了两日才去老宅吊唁。
池以蓝这几日打点前前后后,负责送往迎来,已经许久没睡足过觉。傅西塘去灵堂上香,见池以蓝脸色苍白,眼下微微泛青,皱着眉叹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老爷子怎么样?”
池以蓝摇摇头,嗓子火辣辣地疼,张了张口,问:“阿南过来么?”
傅西塘和他解释了一句阿南回庾州老家相亲,这会儿正往回赶。池以蓝发出有些嘶哑的一声“嗯”,挥挥手,意思让他去看老爷子。
池晟东的屋子里陪坐了不少人。傅西塘认得好几个熟脸,除了世交顾家这边的人,池以骧的母亲李家那边也来了些亲戚。老爷子看起来倒还健朗,只是神情憔悴。
顾平芜是跟着三哥顾平谦来的,坐在离池晟东最近的罗汉床另一侧,一直陪在他身边说话。
“你妈妈过来吗?”池晟东问。
“妈妈晚上到。”
顾平芜递过一盏茶,低眉之际,池晟东才惊觉这丫头已经长成沉静温婉的大人了。
原本以为这丫头最终会和小六走到一处去,到底是那小子没福分。池晟东伤心之余,想到这一茬,不由得叹了口气。
傅西塘依次和大家打了招呼,瞧见气氛压抑,在旁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陪坐着,因为惦记兄弟的嘱咐,没敢轻易离开。
方姨见状,吩咐厨房做几个好菜,留大家一起吃饭。
池以蓝稍晚一些到了餐厅,一进来,恰和抬起头的顾平芜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点点头,没吭声,仿佛是再普通不过的老友。池以蓝坐下后扒了几口饭就推了碗筷,说还有事要忙。
他站起来,却没像从前一样立时就走,眼睛看着池晟东,像是要等父亲首肯。这孝子姿态与从前截然不同,在场诸人都是怔了一怔。
池晟东盯了他几秒,说:“去吧。”
他颔首转过身,又听到池晟东在背后道:“这么多事要张罗,你一个人怎么撑得完头七,让你大哥尽快回来,你也能松快些。”
这话表面上的意思是担心他,实则在暗示他让池以骧回来。
饭桌上的人谁不知这异母兄弟的纠葛,自然听得出里头的弯弯绕绕,只是到底不是池家本家人,谁也没敢开口说什么。
顾平芜凝视着池以蓝的孤清的背影,忽然有些怕他会当着人发作。毕竟池以骧三个字对他来说算是个炸点。
谁知竟没有。池以蓝微微仄转过身,颔首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
大家吃过饭,顾平芜想着还要等妈妈过来,便听方姨的话在池家留宿。
正准备和方姨去客房,傅西塘赶在这个功夫凑上去和她搭话,却见顾平谦朝这边走过来。
他还是有点怕这位顾家三哥,匆忙间只要了新的号码,比划了个“回头联系”的手势,就溜之大吉。
她好容易回来一次,顾平谦当然没放过她,两人在客房的客厅里,一个吃着吃方姨送过来的夜宵,一个不顾妹妹白眼吞云吐雾。
顾平谦上次见她还是去上京出差的时候,两人都忙,急匆匆吃了个饭,还没来得及聊什么就分道扬镳。兄妹俩好不容易有时间举手,有一搭没一搭聊彼此的近况。
顾平谦爱出卖圈子里的八卦,谁家出轨,哪位有了私生子,又是哪个子女在争财产,总之三句绕不到自己身上。
顾平芜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倒把顾平谦的爱和稀泥学了个十成十,翻来覆去聊的都是工作。
后来顾平谦听得不耐烦,把烟一掐,皱着眉问:“不是,我是你投资人吗?要听你在这给我汇报工作?”
她很久没见三哥,冷不防被凶一下,还觉得挺亲切,终于噗嗤一笑,故作无辜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呀。”
顾平谦禁止她再自由发挥,直接问:“你这次回过家了没?”
“回了,就是为了回家才回海市的。”
“和你爸都说什么了?相处得怎么样?”
她肩膀耷拉下来,没骨头似的软在沙发上,懒洋洋道:“就那样呗。以前不也是他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就我和妈妈在一块儿么。”
“那你往后还不回来了?”
顾平芜没否认:“我也没时间回来,忙着呢。”
“你家的钱不要了?就给你爸的新欢留着?傻不傻呀。”
顾平芜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男人这些想法,哪怕是她三哥,她无奈道:“难道你还让我为了那点钱三天两头回家扮孝女讨好我爸?”
顾平谦怒其不争,气笑了:“总之你就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对吧。”
她和三哥说话,用的是小时候那种撒娇的口气,又争辩了几句,最后道:“反正不是还有我三哥呢么?”
池以蓝进门的时候,她正软软倚着沙发,怀里抱着个抱枕,紧挨着顾平谦坐,说这话脸就偏过去,语气黏黏糊糊的,还时不时露出很天真无邪的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顾平芜,一时在门口顿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