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子启东饮业正准备上市,发行人已经按照相关规定向全体股东发出召开股东大会的通知,但有两位股东却拒不履行股东义务。
也就是说这两位股东,既不出席相关会议,也不进行表决或签字。
这两位股东不是别人,一个是持股0.3%的姑姑池粤西,另一位是如今被池以蓝流放在外的便宜大哥池以骧。
池以骧憋着劲儿给他找不痛快是情理之中,况且池以骧持股不过35万,占比不到0.1%,说他来或不来有多大影响,倒也没有,最坏不过是招股说明书上多几百字的事儿。
但池粤西就不一样了。
自打池以蓝本性暴露之后,池粤西寒了心,离家四处游玩,就再没有出席过任何发行人股东相关会议。
要说她人间蒸发,却也没有,朋友圈倒是没屏蔽,到处好花好酒好风景,只是当亲侄子死了,也懒得回家看自己那糟心大哥一眼。
因为归根究底,池以蓝是活脱脱的另一个池晟东,冷血无情,杀伐果决。
看谁她都嫌脏了眼睛。
池以蓝找不到池粤西,只能回来找亲爹。
说起来,自打亲爹一怒之下退居幕后,他还没为什么事情回来求过池晟东。
池晟东最近爱上了侍弄花草,却不养那些梅兰竹菊。他在后院鼓捣了一个玻璃花房,成日在里头种些多肉。
一株多肉也就巴掌大小,平平无奇的样子,方姨有时候好奇问一问价格,听得简直肉痛。
池以蓝让周扬等在外头,自己进了玻璃花房,瞧见老爷子也不嫌闷,背对着他,在那裹着棉袄又扇着扇子,低头看架子上摆着的一盆盆小植物。
他进来的脚步声不小,池晟东自然是听见了,但因为不想理他,权当自己耳聋。
池以蓝也知道现在自己在整个池家都不受待见,也就剩下方姨愿意给自己个好脸。但凡逢年过节,池家老宅做什么宴席,只要他出现,必定全场噤若寒蝉。
连带着从前那些平辈的堂兄弟姊妹,和他说话也带了和上位者的小心翼翼,和从前那种面上露出对私生子不屑的态度相比,真可谓前倨后恭。
后来他就懒得回老宅凑这种热闹了。原本他回来,也是担心池晟东罢了。
池以蓝凑到池晟东背后,伸手在一盆叶子嘟嘟的多肉上杵了一指头,蹭掉了上头白花花似的粉。池晟东回手就在他手背敲了一扇子。
“乱杵什么?粉都让你蹭掉了!”
池以蓝耸耸肩,顺势拿过老爷子手里的扇子,慢慢给他扇风。
池晟东心气不顺地瞥他一眼,半晌才背着手回过身来往出走,他就收了扇子,慢吞吞跟在后头。
“说吧,有事求我?”池晟东一面出了花房,一面悠悠问道。
池以蓝“嗯”一声,开门见山问:“我姑姑在哪?”
“你好意思问我?”池晟东冷嗤一声,“让你气跑的人,你自己不去找,倒问到我头上了,你可真能耐啊。”
池以蓝又“嗯”一声,说:“我知道她对我失望。”
池晟东又是冷嗤一声,等进了书房,瞧见池以蓝低眉顺眼地烹茶洗盏,到底没狠下心来,坐在罗汉床上等一盏茶递到自己手里,才说:“她最近人在港城。”
“怎么好端端跑去港城?”
“哪个晓得。”池晟东皱着眉,带点嫌弃道,“怕是又是老黄瓜刷绿漆,看上哪家的俊俏小子了。”
池粤西半生不婚,身旁却从没缺过小鲜肉。池以蓝不以为奇,只低声问:“您看,我怎么能把人劝回来?”
池晟东看他仍站在一旁,低垂眉眼,似乎是真的心存悔意,才叹一口气,抬手让他坐到对面。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做错了,你姑姑自然会回来。”
不妨池以蓝听到这话,抬眸直视亲爹,没言声。
池晟东失望道:“看起来你心里压根儿没这个念头。”
“什么错了呢?”池以蓝轻笑了一下,问道,“是把我妈妈的名字放进族谱里,还是我如今成为启东的万人之上?爸爸,以前你做万人之上,所有人都以你的喜为喜,以你的忧为忧,你却和我说高处不胜寒,只想落回平地。现在我让你如愿以偿,又哪里做错了呢?”
“我即便万人之上,也从未如你一般枉顾周围人的哀乐。”池晟东平静地审视他,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或许这就是报应。我自问一生凉薄,生了个儿子,没想到却比我有过之无不及。”
池以蓝仍是沉默,英俊的脸上半丝缓和也无。
池晟东叹了口气,低低道:“若你觉得你姑姑对你来说重要,那不必问我,你自然知道该如何弥补你们之间的关系。”
这句话如一盆凉水,自池以蓝天灵盖当头浇下。
以至于他出了老宅,都未能回过神来。
的确如此。
若他心里真的觉得姑姑重要,不必去问老爷子,自会想方设法挽回。
正如那些年,若他真的一直未能放下顾平芜,自该千里万里去寻她,而不是任她音讯全无,还坦然自若。
可他真的无情吗?
恐怕又不见得。
他只是悲观地觉得结局早已注定,于是日复一日逼迫自己克制感情。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他一直想要太上忘情,却偏偏忘记,太上忘情后面那一句话,是最下不及情。
他竟在日复一日的克制中,不得已成为了“最下”一等的无情之人。
【作者有话说】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就是圣人忘记情,最下等的人又碰不到情,只有我们这种普通的人,才会钟于情。
池以蓝就是老想做个无坚不摧的人,所以他克制自己动情,潜意识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冷血的人。
但偏偏他又不明白,太上忘情,并不是真的无情。
第88章 添杯土(二)
池以蓝见到池粤西是在三天后。他照着池粤西给的地址到了沙田马场。
池粤西在vip席里冷静地看着头马冲线,那匹马不在她买的号码之列。她不悦地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薄荷烟碾灭在烟灰缸里。
就是这时候,池以蓝随着引路的侍者走进包房。
前方是事业绝佳的跑马赛场,群众欢呼呐喊的响彻耳际,久久未平。
等那喧闹声慢慢静下来,池粤西先开口了。
“稀客。”她余光瞧见他静静站在一旁,却也没回头,只是嘲讽似的笑了一下。
他唤了声“姑妈”,池粤西作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说当不起,场面就再度沉寂下来。
池粤西态度冷硬,他再无从开口。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他们姑侄之间的问题始于他最初的欺骗。
他作出一副对池家大权不屑一顾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然后在池粤西深信不疑的时候给了她当头一击。
其实池粤西对池以骧的感情远不如这个她一路看着长大的私生子,可那又怎样,她最终还是会明白过来,外人说的或许是对的。
因为他出身不堪,才会欲壑难填。
外界对池以蓝的所有质疑都成了真。只有她这些年一直傻傻地相信他只是个想逃出高门世家,得到自由的滑板小子。
而压垮池粤西的最后一根稻草,无异于他对股东施加种种手段,胁迫他们一同逼宫池晟东。池粤西眼看着大哥的肩耷拉下来,仿佛是儿时的英雄一夜之间被打碎光环。
池粤西不愿再回忆下去,疲倦地朝他问:“我猜你是为了上市的事情来找我,没错吧。”
“这只是原因之一。”
这回答出乎意料。池粤西疑惑地偏头看他,像是觉得他壳子里头换了个人,半晌笑了一下。
“哦?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一次池以蓝沉默了很久,才垂眸望她,眼神很诚恳,语调显得十分艰涩。
“对不起。”
池粤西愣了一下。场上正准备另一场赛马,观众席响起嘈杂的声响,盖过她一瞬凝滞的呼吸。
“行。”她说,“我知道了。”
池以蓝摇头道:“我从前走进了死胡同,以为只有那样我才能够心里痛快……”
“那你痛快了吗?”池粤西打断他,很认真地又问了一遍,“你现在快乐吗?”
池以蓝下意识退了半步,双手握成拳垂落两侧,没有回答。
“如果你心里痛快,每天活得快乐,我只能同你说,祝贺你,你想要的都有了,我不怪你,只是我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做你的姑妈。”池粤西看到他深邃眼底里滚动的痛楚,接着道,“如果你告诉我你现在不痛快,每天也没有很快乐,那我要和你说……”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这一切是你活该。”
池以蓝平静地抬眸凝视她。
池粤西靠近,朝他张开手臂,最后一次给了侄子一个拥抱,而后在他耳边说道:“好孩子,不是所有事都有挽回的可能,我想这个道理你爸爸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了,可你从来就没有信过他,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