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做两枚素圈吧。”
宫城佑理马上悟了,问道:“要刻字吗?”
池以蓝对首饰可谓一窍不通,即便恋爱时也未曾在这上头劳神过。当年和顾平芜订婚的戒指,也是随便选了一颗宝石。
这会儿要他认真提诉求,反而比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沉思半天,才反问:“一般都会刻什么?”
“姓名,有纪念意义的时间,或者刻两个人都懂的符号……”
话音未落,池以蓝撕了一张宫城办公桌上的便笺,草草写下什么,递过去。
宫城佑理一看便笑了。
池以蓝以为不好,又问:“会不会有些俗套幼稚?”
“怎么会?”宫城佑理说,“几年前你买了个大宝石做订婚戒指,那才叫俗套。还好顾小姐不同你计较……”
池以蓝皱了下眉,不同意道:“是么,她挺喜欢的。”
宫城佑理含笑问:“那她每天都戴在手上了吗?”
池以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借故告辞,临走还不忘催促宫城素圈尽快完工。“急着要。”他当时这样告诉宫城佑理。
如今,该是这两枚素圈派上用场的时候。
池以蓝微微仰面,表情平静地打开戒指盒。
这时候顾平芜正慢慢松开环住膝盖的手,想换个姿势,紧接着就因为池以蓝的这个举动而浑身僵硬,连头皮都开始发麻。
原因无他,这举动实在太不“池以蓝”。
和之前为了给她过生日而送赠一场音乐喷泉的惊喜一样,他做出的任何与“浪漫”搭边儿的行动都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在浑身不自在的同时,又不合时宜地走了神。
先是想到上次对她求婚铩羽而归的林冠亨,还有高级餐厅里优雅却又让她觉得莫名荒腔走板的小提琴乐声……林冠亨求婚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她后来见他的时候,怕两人尴尬,所以再没提过那件事,现在却有些后悔,因为没了参照,根本无从揣测池以蓝的心理活动。
池以蓝此刻的求婚是冲动?早有计划?还是像林冠亨一样感觉到不安和威胁,所以想冒险确认彼此的关系?
来阪城前,现在与在车里说出的那句随随便便的“结婚吧”有什么不同?
顾平芜一个答案都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现在爱情在池以蓝的世界里占多大比例,有没有更高一些。也不知道想与她厮守终生的真心会不会变,他又会不会因为其它的理由,向她再次提议分开。
池以蓝总是在变,可顾平芜喜欢不变的东西。
她对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顾平芜六神无主,聪明完全用错了地方,脑中所想越来越离题千里。
所以当池以蓝问出那句公式的“嫁给我”时,她蓦地伸手把他的戒指盒盖扣上了,扔下一句“回国再说”就起身往卧室逃走。
震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顾平芜先是感觉到自己脚下在晃,接着看到自己扶着的木头门框裂开,客厅传来“哐当”一声,是电视机砸到了地上。
广播通知发生地震,请住客有序使用户外逃生楼梯前往一楼大厅汇合。
有那么几秒她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已经被池以蓝扯住手往出跑。
“得趁震感不强立刻出去。”他推开门,低声说。
走廊里都是人,人流朝一侧的户外楼梯涌动,广播一遍一遍地重复,请前往大厅,而人潮中间或响起夹杂各国语言的说话声,婴孩在哭叫,每个人的手机都已响起当地的地震警报,各色各样的铃声此起彼伏……
嘈杂汇聚在耳际,嗡嗡作响。
顾平芜一生未曾经历过地震,她以为自己很冷静,心跳却逐渐失衡。
她机械地被池以蓝拉着手,挤在人流中往前移动,能感觉到脚下还在间歇性地摇晃。
顾平芜逃出来时匆忙,只着一件睡裙,光裸着脚踝和小腿,户外冷极了,楼梯又很陡,她一面打抖一面小心翼翼往下走。
池以蓝在她身后,两手护在她肩上,感觉到她的颤栗,低声说:“再坚持一下,乖。”
几分钟后,他们跟随大部队安全抵达一楼大厅。
已经没有可以坐的地方,整栋楼的人都在这里。服务生忙着给后面的人分发毯子,而经理则一再强调留在酒店大厅比出去更安全,请不要随意离开或回到客房。
池以蓝带着她走到一处角落,然后脱下身上的套头卫衣。
顾平芜还在望着乌压压的人群发呆,脑子里在想,会不会死在这里,机场会有问题吧,那就意味着暂时无法回到海市了,这下好,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一回头,却被一样东西不由分说罩住头,她下意识抬手去抓,触到柔软的布料,才意识到是一件衣服,于是乖乖将衣服套上了。
从卫衣领口露出头来,顾平芜就愣住了。
池以蓝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t。
可现在并不是夏天,是阪城最冷的时候。
第108章 死生地(四)
顾平芜发现,此刻,自己那颗残破的心被一种饱胀酸涩、无言言述的情绪填补了空缺。
若以最最世俗的言语来形容,大概可以称之为“感动”。
她双臂间拥着这具温热的、实实在在的身躯,在脚底间或未绝的余震里,破天荒地忘记适才经历地震的恐惧,并思路清奇地试图回忆,上一次池以蓝让她感动是在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事。
可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能够与此刻相提并论的情绪。
她一直相信,如果池以蓝愿意,他会是一个相当完美伴侣。就算是回到几年前不成熟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也是无时无刻不被照顾着的。
那些细碎的体贴融进了生活,连一息之间都留有他关怀的痕迹。
——她第一次和他出去吃饭,吃不下快餐,下次回到家,却发现有了厨师给她做喜欢的菜。
——他为国内的板场建筑水平苦恼,听完她的安慰后,说希望以后有个初学者也合适去玩的板场。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尽职尽责看着她吃药,盯着她多吃饭,送她上课,等她下课,被朋友打趣是养女儿也不以为然。
在生活方面,他可以说对她很好。若一定要她说出什么亏欠,也只在忠贞和感情上。
自从和他在一起,她的一部分精力就分去与他的烂桃花周旋,还要时时怀疑他夜不归宿的背后是否藏着另一个女人。
她无时无刻不害怕自己哪一天成为他的下一位前任,也怕自己的真心越陷越深,却会令他感到痴缠和厌烦。
在他身边,她从没有一日停止过不安。
直到她恐惧的那一天终于到来,她也不出所料成为自己最憎恶的那种样子:祈求他留下、死缠烂打、哭哭啼啼。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呢。
为什么直到今天还在耿耿于怀?
如果我还爱他,又为什么不肯和他重修旧好?
顾平芜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她的悲观主义发作,认为这或许就是她与他之间的注定,像她无法决定他是否离开一样,她也无法决定自己是否应该留下来。
*
“刚刚和小姨通了电话,她说让律来接我们,我拒绝了。”
他走到她面前,复述刚刚电话里讲的内容,却发现她在走神。
“阿芜?”他摸摸她的头,“害怕?”
她蓦地仰面望他,而后往前蹭了两步,抬臂抱住他。
“律是谁?”
“小姨的儿子,现在已经读大学了。”
她“哦”一声,两眼无神,又开始发呆。
他以为她是吓着了,小声安慰:“别怕,咱们肯定可以回家,我已经联系家里派飞机过来。”
顾平芜这时候只想着要以拥抱来给他增温,因为知道自己即便脱下外套让他穿回去,也不会如愿,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他不那么冷。
抱着他、温暖他的念头充斥着大脑,因此听了池以蓝的话,她也没过脑子就问了一句:“你家还有私人飞机啊?”
“……”
池以蓝抚着她头的动作顿住,顾平芜困惑地眨眼,似乎还没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池以蓝才说:“你是不是忘了启东是做什么的。”
“民……”她只说了一个字就闭上嘴。
众所周知,启东是民航起家,早在几年前就大刀阔斧买断了不少航空线路。在这种危机时刻,多排一班飞机空着飞过来救自家少爷回去也完全合乎情理。
顾平芜的注意力仍放在感受他的体温上头,闻声发出一个短暂的字节:“嗯。”
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说:“没担心回不去,就是觉得挺倒霉的。”
“对不起。”
头顶传来这句话,她就立刻后悔自己失言。毕竟是池以蓝要带她过来的。
于是她绞尽脑汁地安慰道:“我们只是……遇到了一件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能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可对不起的。再说,我不是自愿要和你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