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能不能不要逼我……”陈趣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其实一直都明白,父亲没有他人嘴里的说的这么幸福。
众人都说陈大发的命好,90年代,改革开放的风吹向大江南北,造就了人人搞钱的时代,政策上的松动使得不少有资本的枣城人承包小矿,一度成为风潮。一个孤儿在街头打仗快冻死的时候竟然被小煤井的老板救了,此后,他就一直在这个煤窑里帮工,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久而久之,陈大发勤快嘴甜,善于交际,他很快成为这个小煤窑里的核心,将产量从几万吨翻到十几万吨。老板极其赏识他,就连他心高气傲的女儿也对他芳心暗许。
一次安全事故,使得煤窑关闭,陈大发顶起重任寻求商机,他南下深圳数次受挫,最终竟因为自家煤矿工人患尘肺病的偏方极其有效,他将它做成了肺部保健品卖向大江南北,赚到了第一桶金。他拿到钱后不但没有得意忘形,反而回到了枣城,拿钱救活了那个小煤窑,还将当初救他的老板从监狱里捞了出来……此后,他彻底成为煤窑的掌事人,老板也将女儿嫁给了他,不出一年,就生下了小陈趣。
再之后,他的事业随着国家政策顺风顺水,从小煤窑顺利发展成大煤企,带动当地数万人就业。时代造就了他,也书写了一段当地传奇,人人都说他命好,只有陈趣知道,陈大发的腰经常疼的睡不着,那是他当年南下镀金的时候被人将腰打断落下的后遗症……他经常咳嗽,是他年轻时下井落下的病根,他常年失眠,体检报告上亮红灯。一次陈趣半夜上厕所,看到他父亲对着母亲的遗像流眼泪,父亲喝着酒对着母亲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笑,一边哭。
父亲的生活并不幸福,可以说,没什么快乐可言。他对吃、穿、女人都没什么欲望,睁眼就要处理企业的诸多烂事,每天被人前簇后拥,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干事更是不能落一点把柄……他坚守着这份产业期待着儿子能接班,谁曾想,他的这个优秀到极点的儿子对家业一点都不感兴趣,更像是个闲散王爷——陈大发这一生,就是个劳苦命,有钱对他来说就是个枷锁。
家里的事,陈趣只知道母亲因病离世,其他一概不知,今日父亲掏心窝子的话,令他心情半天都无法平复,他年龄小,也知道责任二字是无法撇清的……他自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什么苦,做的都是喜欢的事,连发脾气都很少有人跟他顶嘴。他面上不说,心里很清楚,没有他父亲的庇佑,他不可能有这样的生活。
而如今,就像是一场关于幸福的清算,他用之后带有枷锁的日子偿还了前十七年的幸福。
“高考后再碰钢琴,我不反对你玩,我反对你拿它当职业……还有那个姑娘,你要喜欢我就成全你,什么时候需要提亲告诉我,一定不会亏了她。你的梦想我没办法儿托举你,但爸爸会托举你跟喜欢的姑娘厮守一生,我已经失去了爱情,不会让你也失去……这是我唯一能成全你的东西。”
陈大发疲惫地坐回了书桌里,看着儿子瘦弱的身躯,不免心痛。他知道陈趣每天都在辛苦的练习,练到凌晨都是家常便饭,他也知道他那个伟大的梦想,他知道年轻人失去梦想意味着什么……毕竟他也年轻过。
“小趣,对不起……就让爸爸这辈子错上一次吧……”
陈大发打开了书桌右侧的抽屉,这个抽屉,父亲一向拿锁锁死,在他的记忆中,是个带有神秘感的小宝库,小时候他跟钱苗苗试图拿铁丝撬开,那铁锁就跟死去的扇贝般,死都不开口。
他拿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枚银质的婚戒,是他当初跟陈趣妈妈结婚时买下的,后来因为他要下井,爱惜戒指的他就一直把它珍藏着,直到现在也舍不得戴。还有一样东西,竟然是一双尖头皮鞋,一看就上了年头,鞋面被刷的很亮,在书房暖光的照射下,发出低调的光泽。
“这是……”陈趣看着这双皮鞋很是不解,尤其是鞋的款式,是英伦风,跟日常穿着比较中规中矩的父亲大相径庭。
“是我的梦想,年轻的时候我喜欢一个男子组合叫小虎队,看他们在电视上唱歌跳舞的样子羡慕至极,我也想成为他们……于是我经常模仿他们的舞步,唱那个《青苹果乐园》,里面的歌词、舞步我现在都能表演出来。”说到这里,陈大发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笑容,从他的眼神中似乎感到他已经回到了那个属于他们的时代。
“爸,你的梦想是想当歌手?你不是看不上戏子么?”陈趣惊讶极了,不亚于他得知棉花糖竟然是牙医发明出来的消息。
“我还看不上臭豆腐,不照样爱吃……很吃惊?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也吃惊我曾经还有这个梦想。”
陈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文艺天赋是传承于哪儿了?原来老爸也曾是个文艺青年。
“那时候我在报纸上看到京城有公司招歌手就想去试试,可我没钱,只能靠着给大哥看场子赚点……没想到,后来有钱我也回不去了,你妈送我这双皮鞋鼓励我继续追梦,可我不想去,眼下的幸福就是最重要的……有时候,梦想有过就好。”
那双皮鞋的样子深深地烙进了陈趣的脑海,那个下午,他一整天都是在跟战场一样的琴房中度过的,他坐在原先钢琴的位置,久久不愿离去。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循环中,他深爱钢琴,但不能对不起家人,但对得起家人就意味着要失去梦想……他终于共情了小说中那些忠孝不能两全的将军,是啊,人活着,怎么可能事事如意。
“这是怎么了……”
赵淑贤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地下室,她看着满屋的狼藉,一脸震惊,今天一直在给陈趣联系,对方都没回她,生怕有意外的她凭着第六感找到了地下室。
陈趣看到赵淑贤,内心勒令自己心情快速好起来,他起身想带着她上楼,却被赵淑贤拦住。
“你的琴呢?这里是怎么了?”
“我爸找人砸了。”见怎么都瞒不过,陈趣干脆实话实说。
“因为他不让你学钢琴么?就算不让你学,也不能把它砸了啊……这里对你比命都重要……”赵淑贤心疼坏了,她第一反应是担心陈趣的情绪。
“以后还是能学,只是不能拿它当主业。”
“你不是最希望将来能成为钢琴家吗……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赵淑贤不解极了,她实在不能理解明明前几日还憧憬梦想的人,今天就有要退却的架势。
“我今天才知道我家的事情,一直生活的快乐,是因为我爸他们在负重前行,他说的对,人不可能事事如意……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是时候该担起重任。”
“你想好了?”
陈趣没说话,如果真的想好,一定当场点头,可现在的他动也不动,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认命。
“你明明就没有想好!你等着……等我!”
赵淑贤说完便气哄哄地离开了地下室,陈趣抓她胳膊,也被她一把甩开,她凶巴巴,笃定地告诉他。
“”
既然人解决不了,那就交给鬼。
“我爸那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那你告诉我,真的要放弃钢琴?“赵淑贤质问着,像是灵魂拷问。
这次,陈趣依旧没接招,他没说话,似乎提了一口气又慢慢放下。
“看见没?这就是你的答案。但凡你回答你可以放弃,我都可以放弃你,可你没有……如果没人为你争取,我可以。”
赵淑贤极其坚定,她的陈趣可以暂时为家人考虑,放弃梦想,但将来有一日,一定会在一个街头看着弹琴的人而充满懊悔。
“我现思绪很乱……“陈趣的声音很脆弱。
“我明白,你乱的时候,我临危不乱就好,还有我。”
赵淑贤笑笑,陈趣上前轻轻地抱住她,两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像是动物世界里两只受伤的小动物。
冰室里,几个小伙伴坐在一起,他们集体愁容地看向陈趣,毕竟都知道,陈大发那号人物怎么可能会被轻易说动?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算什么?!这个赵淑贤也真敢应允,什么都敢许诺!
孙蝉看着大家,发起了第一个灵魂提问:“除了家,我们还能在哪儿看到你爸?”
这个问题直击重点,陈大发不是普通人,去哪儿都有司机下属贴身跟着,就连去公司找他,也过不了保安那关。
“家里吧。可能是因为把我琴房砸了,我爸这几天回家倒是频繁。”陈趣思索着。
“我见你爸爸都打怵,要不趣哥,要不再试试一哭二闹三上吊?”李大为看着陈趣,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试过多少次了?有次闹的119都来了,陈趣在那假装煤气中毒,那演技,村口二傻子都能看出是演的。”钱苗苗吐槽着,似乎回到了那时的“案发现场”。
“闹自杀没用,硬的那套对于我爸来说就是兴奋剂,你越激烈,他越要跟你对抗……”说起这些,陈趣脑子里满满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