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八道什么?”淑兰气得跳脚,“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剩下的钱赶紧凑齐送来,不然我们就去法院告你们,让你们林家吃不了兜着走,让你那个弟弟还能跑到广州?回来坐牢。”
这边的激烈争吵早已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不少人聚在院门口和窗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林真真看着围观的邻居,反而提高了音量,她要让大家都看清楚:“告?你们去告啊,正好让法院来鉴定一下,看看明鸿现在这个样子,啃着大鸡腿,胖了好几圈,是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伤了根本’,‘以后都干不了重活’。我倒是要看看,到时候法官信谁的。”
这话戳中了淑兰的痛处,她彻底撒起泼来:“哎呀,没天理了啊,林家打人还有理了啊,我儿子差点被打死现在还要被人冤枉啊,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当时明鸿躺在ICU里人事不知,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你们谁在场?我们两口子吓得腿都软了,到处磕头作揖借钱的时候,你们谁帮了一把?现在看他能吃点东西了,就来说风凉话。伤不在你们身上,你们当然不心疼。”
陈明鸿也在一旁帮腔,捂着肚子哎哟喂地叫唤,好像真疼得不行。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颇为斯文的中年男人挤进了人群,他是街口诊所的赵医生。他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尤其是看了看茶几上的鸡腿和脸色红润的陈明鸿,开口道:“老嫂子,你先别嚷嚷。真真,你也少说两句。”
他转向林真真,语气比较客观地说:“真真,明鸿当时脾破裂出血,情况确实凶险,住院住了很久。刚出院那一两个月,医嘱确实是要求绝对静养,饮食必须非常清淡,像面线糊、粥、烂面条这些,油腻的、不好消化的东西像鸡腿,是绝对不能碰的。这点,淑兰他们没说错。”
淑兰一听,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腰杆又挺直了:“听到没有,赵医生都说没错,你还有什么话说?”
但赵医生继续平静地说道:“但是,那都是指刚出院最关键的那一两个月的情况。现在已经过去三四个月了,只要复查CT显示脾脏愈合良好,肝功能没问题,肠胃功能恢复, 循序渐进地恢复正常饮食是完全可以的。吃个鸡腿,虽然油腻了点,但只要他吃了没觉得不舒服,从医学上讲, 现在吃是没问题的。”
这番话一出,周围邻居的议论风向立刻有些变了。
林真真立刻抓住了关键,她看向淑兰,用确保每个邻居都能听到的声音说:“赵医生,谢谢您说明白。关键就在这个‘时间’上。 ”
“淑兰阿姨,阿德之前反复跟我强调的,是明鸿‘只能’吃面线糊,‘要静养很久’,听起来像是要这样吃一辈子,虚弱一辈子,所以阿初才在外面拼命赚钱,我们家也决定负担起明鸿的下半辈子,你们从来没提过这只是头一两个月的事,更没说过他现在其实已经可以正常吃饭了。”
“你们就是故意模糊概念,把我弟弟一时冲动造成的伤害,说成一个永久性的、无比严重的残疾!好让我们家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好让你们能理直气壮地不断要钱,甚至像刚才这样,连我弟弟辛苦打工攒下的这点血汗钱都看不上,你们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林真真句句掷地有声,将淑兰家那点小心思彻底揭穿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我儿子现在是能吃了,怎么了?他吃了多少苦才换来的今天能坐在这里吃个鸡腿?林真真,你只看到这个鸡腿,你没看到他夜里有时候还会疼得睡不着,你没看到那道疤有多长多吓人,你没看到他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跑跑跳跳干重活,医生是说了能恢复,但他说了能恢复到和以前一模一样吗?可能会有后遗症,需要长期观察,这话你们林家怎么不听?”
她指着林真真:“是!我们是怕!我们怕你们林家以后不管了!明鸿这身子骨,将来要是有点什么好歹,我们找谁去?我们不得多要点钱防身吗?四十万是多!可买得回我儿子一个完好无损的身体吗?你们家阿初是出去打工赚钱了,可我儿子呢?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好的工作,不能干重力气活了啊,你们觉得我们贪心?我告诉你林真真,这世上最没资格说我们贪心的,就是你们林家。”
周围的邻居们沉默了,气氛变得格外复杂。
有人觉得淑兰说得也有点道理,有人觉得她还是在胡搅蛮缠,但无论如何,单纯的指责变得困难了。
林真真看着淑兰激动的样子,听着她的话,语气不再那么尖锐:“淑兰阿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该我们林家负的责任,我们绝不会推卸。还剩三十五万,我们认,也会想办法还。但我们不会接受无穷无尽的勒索和夸大其词的罪名。明鸿的未来如果有问题,我们可以谈,可以基于事实和医生的诊断来谈,而不是靠你们这样演戏和恐吓。”
林真真说完看了街坊邻居最后一眼,转身拨开人群,大步离开,身后传来淑兰气急败坏却又底气不足的骂声和邻居们更加清晰的议论声。
“原来是这样啊。”
“我就说明鸿看着挺精神嘛。”
“唉,林家也是倒霉,碰上这么个……”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把人家打伤了。”
第129章 :钱还没捂热,自己就要伸手去要
庄俊之前说吃住在车间,并非一句空话,他的办公室角落里,多了一张行军床。三餐由食堂工友送来,往往只匆匆扒拉几口就放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上德国设备的运行数据和实时画面。
“稳定?稳定顶个屁用。效率和良品率才是活下去的命根子。”
他想到最初的几天,情况惨不忍睹。
每天在监控画面里,看着昂贵的进口纱线频繁断头,布面上不时出现令人心惊肉跳的疵点。
看着车间里,李铁柱看着又一匹被标记为废品的布被拉下来,心疼得狠狠一跺脚,花白的头发都在颤抖:“造孽啊,这都是钱啊,这洋机器吃起钱来不吐骨头。”
有一次,监控里显示连续三个布卷出现同一类疵点。
当时庄俊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对讲机:“全线停机,所有组长、汉斯先生、林真初、李铁柱,立刻到车间办公室。”几分钟后,小小的办公室挤满了人,墙上挂着那三条指标。
庄俊目光扫过底下沮丧的脸:“都看到了?昂贵的纱线,一流的机器,出来的是一堆废料!问题出在哪?是人笨,听不懂机器的洋话?还是机器娇贵,受不了我们这土办法?”
他直接指责汉斯,说汉斯的标准流程像天书,工人记不住,记混了,一错就废一匹布。他指责李铁柱,说他那套老经验在新机器使不上劲,甚至帮倒忙,得改,李铁柱当时红着脸想要反驳,但是看到他桌上的那堆堆积如山的废料报告,又把话咽了回去。
庄俊后面让林真初有他牵头,让他搞一套傻瓜式操作清单和故障排查速查表,用最土的话,写最关键的步骤,要让不识字的,看图也能明白七八成,搞不出来,谁也别下班。
林真初还和他说压力很大,但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是林真初就带着几个识字的年轻工人,拿着本子和笔,直接蹲到了停产的机器旁开始研究。他问汉斯,这个纬纱张力传感器预紧力校准,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说成把左边第二个蓝旋钮,转到指针指到红格子?林真初一边问,一边在纸上画着旋钮和刻度。
汉斯一开始觉得这简直是对精密技术的侮辱,直接拒绝,说这个很不精确,必须严格按照参数。而庄俊在这个时候,直接命令汉斯,在潮兴,在这里,能执行下去的标准才是好标准,先活下来,再来谈标准,让汉斯根据阿初说的做。
汉斯最终妥协了,林真初受到鼓励,更加起劲。他问老师傅说您听到‘咔哒’声特别脆的时候就要小心,对不对?他就把这个写进去,写成听异响,立马按急停!
通宵达旦一夜。纸上画满了简笔画和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大白话。第二天一早,阿初就把一份《潮兴厂德国设备操作手册(土炮版)》放在了庄俊桌上。
庄俊当时快速翻阅,把阿初检查光电自停装置’?太文绉绉。改成看看那个小红灯亮没亮。把步骤冗余的全部砍掉,他要的是最快速度判断和行动。他亲自操刀,删繁就简,力求每一句话都直截了当。
最终版被迅速复印下发。下发的同时,庄俊说,这份手册以后就是潮兴厂车间的规矩,全员培训,考核,不合格的,停工学习,只发基本生活费。哪个班考核通过率低,班长一起罚。
同时,他让人在车间最显眼处挂起“良品率龙虎榜”。每个班的良品率、效率,都记上去,达标的重奖!奖金让人眼红!连续垫底的,罚到让人肉疼。
高压之下,潜能被彻底激发。工人们人手一份“土炮宝典”,像小学生一样互相考教,围着机器一遍遍演练。老师傅的经验和林真初根据实践不断优化的“小窍门”被迅速补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