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些纸张,轻轻放在庄俊桌上。庄俊拿起订单仔细地看着,量很少,但涉及的客户类型、以及那份设计改良的备注,让他的眼眸中闪过赞赏。
“吃了不少闭门羹吧?”他问。
阿凤鼻子一酸,但强行忍住了:“没有多少。”
庄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阿凤,你卖出去的,不只是布。你卖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案,是给别人赚钱的机会。这才是销售的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阿凤面前,郑重地说:“你通过了。从明天起,正式来销售部上班。这些订单,提成加倍。剩下的库存,全权交给你。我相信你,都能把这些布用在合适的地方。”
第146章 :聚散无常,凤飞萍碎
阿萍回到康乐村萍聚小店,打开店门,她走到那张用来当货架和操作台的旧桌子前,手指桌面。上面还散落着几块没做完的皮料、几枚亮片。她记得,当初和林真真、阿凤一起研究版样的情景。
那时候,真真负责设计,她负责裁剪,她手最巧;阿凤负责压边角;阿凤自己嘴皮子利索,负责去拉客推销。三个人挤在这个四平方的小店。
曾经她和林真真曾经吃一碗云吞面都要分着吃,却总觉得日子有奔头。
可现在呢?林真真攀上了庄俊那棵大树,眼看就要直上青云了。
阿凤这个死心眼的,宁可去打工,也不愿再跟着她。只剩下她阿萍,还惦记着这个看不到希望的烂摊子。
“萍聚”?真是天大的笑话,聚散无常,凤飞萍碎才是真的。
阿萍发出一声嗤笑,她一挥手臂,将桌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扫落到地上。
这动静引来了隔壁五金店老板老赵的探头。老赵是个面冷心热的老广,看着这三个女孩把店开起来,平时没少帮她们修修补补。
“阿萍?拆屋啊?”老赵皱着眉问。
阿萍没回头:“不做了,倒闭,这些垃圾,全都不要了。”
老赵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唉,好端端的,怎么不做了?你们三个女孩熬到今天,不容易啊。”
这时,对面粮油店的老板娘也闻声凑了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倚在门框上:“就是啊,真真呢?阿凤呢?怎么只剩你一个?又吵架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八卦,但也有一丝的惋惜。她记得以前经常看到林真真熬夜画版样,阿萍吭哧吭哧地扛材料,阿凤嘴甜地招呼路过的人进店看看。虽然小店不起眼,但那股拼劲,让这条老旧的街巷都多了几分生气。
阿萍懒得理会他们,自顾自地走到墙角,拖出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开始发疯似的把店里那些成品、半成品、布料,胡乱地往里塞。
粮油店老板娘磕着瓜子,对老赵努努嘴,压低声音:“看来这次是真散伙了。唉,当初她们三个多卖力,真真那丫头那么聪明,阿凤整天干得满头汗,真是可惜了。”
老赵摇摇头,语气沉重:“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容易。” 他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阿萍,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回自己的店里。他想起以前阿凤还来借过扳手,真真还来买过螺丝,都是挺好、挺实在的孩子。
阿萍把东西胡乱塞进袋子,拖着它走到街口,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常来收废品的阿姨。阿姨看着袋子里那些做工其实还不错的手工包,嘀咕了一句:“这么好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阿萍捏着那几张的零钱,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紧闭的小店,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了,粮油店老板娘才和收废品的阿姨搭话:“你不知道啊,三个女孩,散伙喽。一个攀高枝咯,一个去打工咯,剩下这个,看样子,是走岔路咯。”
收废品的阿姨叹了口气:“唉,广州这个地方,诱惑多,年轻女孩,行差踏错一步,就很难回头了。”
两个中年女人相对无言,摇了摇头。在这条见惯了人来人往的城中村小巷里,太正常了。
阿萍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径直走向了那片霓虹闪烁。
她站在夜总会流光溢彩的门口,她从廉价的手提包里拿出化妆品,就着霓虹灯光,近乎偏执地补了补妆,将口红涂得更加鲜艳。
“靠自己能有什么出息?累死累活,省吃俭用,最后能得到什么?一身疲惫,两手空空,让人看不起。”
她想起在夜总会里遇到的那些老板,他们夹着的雪茄,可能就抵得上她那个破店一个月的收入。他们身边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只需要撒个娇、陪杯酒,就能拿到她辛苦多久都赚不到的小费。
那种生活,才叫生活!光鲜、亮丽、轻松、来钱快。
凭什么林真真能靠上庄俊?凭什么她就不能靠自己找到捷径?
“出门在外,靠什么都行,就是别他妈傻乎乎地只靠自己!”她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仿佛在说服内心最后一点挣扎和羞耻。
她恨那个破店,恨那种看不到头的日子,恨林真真的“清高”,恨阿凤的“背叛”,更恨这个这个只能逼着人放下尊严才能活好的世道。她眼泪涌了出来,把她刚弄好的妆弄花了。但她很快狠狠抹掉眼泪,心里只剩下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哭什么哭,为了她们不值得。”
这一次,她不会再回头。
她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那个妆容精致的自己,喃喃自语:“林真真,你能靠男人往上爬,我阿萍也不会比你差。”
自那日与庄俊一席谈后,林真真再回到曼宁设计部,心态已然不同。她不再因自己不懂而自卑,也不再因对方的嘲笑而轻易退缩。她开始疯狂地吸收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只是方式与她身边的学院派截然不同。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就是没受过系统教育,甚至连最基本的素描都画得歪歪扭扭,透视、色彩理论更是无从谈起。
赵颖和大为讨论设计灵感时引用的艺术家名字、流派风格,她听都听不懂。
但她认识那些都不重要,她有她的优势,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观察力、对成本和材料的敏感,以及庄俊点醒她的那种“透过现象看本质,并寻找解决方案”的思维模式。
她主动包揽了设计部所有的杂活:跑面料市场拿色卡和样布、去版房跟老师傅沟通、甚至帮设计师们买咖啡。别人觉得是打杂,她却乐在其中。
跑面料市场时,她不像别人拿了色卡就走,她会缠着供应商问:“这料子成分比例是多少?缩水率大概多少?耐磨吗?容易勾丝吗?如果我想让它更挺括一点,有什么后整理工艺推荐?”问得供应商都啧啧称奇,说曼宁新来的小妹比老师傅还较真。
在版房,她给老师傅打下手,递剪刀、烫衬布,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老师傅如何将平面的纸样变成立体的衣服,如何通过归拔熨烫改变面料形态,如何处理好一条省道或一个褶裥。她不懂术语,就用自己的方式记:“这里要收进去一点,肩膀就挺了”、“这里烫一下,腰线就顺了”。
她捡设计师们扔进垃圾桶的废弃草图稿,晚上带回公寓,对照着成品或样衣,一点点反推他们画图的逻辑:这条线为什么这么画?这个标注是什么意思?
一次部门会议,讨论早春系列的一个外套款式。
赵颖画了一个非常飘逸灵动的设计,肩部线条处理得极尽柔美。
大为赞叹:“颖姐这个肩部解构做得太妙了,很有东方禅意的韵味。”
林真真看着图,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手。她指着那飘逸的肩线,小声问:“颖姐,这个位置,如果用我们选定的那种混纺麻料,它的垂坠感可能支撑不起这么飘逸的线条,做出来这里可能会塌下去,或者显得没精神,要不要考虑在内部加个很薄的、同样材质的垫肩结构?或者换一种骨感更强一点的面料?”
会议室瞬间安静。
赵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最讨厌别人,尤其是林真真这样的“门外汉”,对她的设计指手画脚,而且还是从如此“技术”、如此“不浪漫”的角度。
“林真真,”赵颖的声音冷冷的,“我在讨论的是设计理念和美学风格,你在说什么?垫肩?骨感?你懂什么是东方禅意吗?一件衣服的灵魂是它的设计,不是你说的那些车缝细节,不要用你那一套小作坊的实用主义,来玷污设计的艺术性。”
大为也推了推眼镜,带着优越感帮腔:“真真,设计师的职责是创造美,提出概念。至于如何实现,那是版师和工艺师需要考虑的技术问题。你不要本末倒置。”
林真真这次直接据理力争:“可是再好的设计,最后不也要做成能穿的衣服吗?如果实现不了,或者做出来不好看,那设计不就是一张纸吗?我觉得设计和实现,不应该分得那么开。”
“你觉得?你以为什么是设计?”赵颖嗤笑一声,“设计是高于生活的艺术,不是你在大街上卖衣服,考虑怎么结实耐穿,曼宁不是地摊,如果你永远只想着怎么‘做出来’,那你永远也理解不了什么是真正的设计,看来让你旁听会议是错误的,你根本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