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狠狠戳中了林真真“读书无用”的潜意识痛点,也否定了她所有基于实践的努力。她紧紧抿住嘴唇,不再说话,但眼神里没有屈服,只有一种更深的倔强。
这次探讨过后,林真真更加沉默,但也更加专注。
她不再试图在会议上发言,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偷师和自学上。她用省下的钱,偷偷报了夜校的素描基础班和服装工艺函授课程。她知道自己起步晚,底子差,就付出十倍的努力。
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别人在休息,她就在灯下拼命画线稿,背诵各种面料特性,研究各种缝型工艺。
她开始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翻译方式学习:将学院派那些玄之又玄的理念、灵感、禅意、解构,与她从陈伯、庄俊、版房师傅那里学来的实实在在的工艺、结构、面料特性、成本一一对应,试图找到它们之间的连接点。
她发现,赵颖追求的“飘逸”,可以通过特定材质的斜裁和精准的归拔来实现;大为欣赏的“建筑感”,需要依靠特殊衬料和复杂的内部结构支撑。
她渐渐明白,高级的设计,并非空中楼阁,它最终必然要建立在精湛的工艺和对材料的深刻理解之上。而这一点,恰恰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学院派们,有时会忽略的。
深夜,林真真正对着一本借来的服装结构图集,笨拙地尝试画着衣片的展开图,橡皮擦屑落了一桌。
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微声响吓了她一跳。这个时间,谁会来?
门被推开,庄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意。他似乎也有些意外灯还亮着,目光越过小小的客厅,直接落在了蜷在书桌前的林真真身上。
两人都愣了一下,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林真真都快忘了这个“同居”对象的存在了。自从上次在潮兴厂办公室被他点醒后,她全身心都扑在了曼宁的学习和自我提升上,加之庄俊几乎从不回这里,这公寓几乎成了她一个人的单身宿舍。
林真真放下笔,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你怎么回来了?”
庄俊感觉到林真真的语气里惊讶多于惊喜,甚至带着些疏离。他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书和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唔,厂里的事暂告一段落,过来看看。”他走到厨房,自顾自倒了杯水,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仿佛只是下班回家。“这么晚还在用功?”
“嗯,基础差,得多花点时间。”林真真简单回答,重新坐下,手捏着橡皮擦。她心里有点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几乎“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又突然出现的男人。
她想起自己之前莽撞的表白和那个“三个月”的约定,期限已到。脸上微微发热,只觉得有些尴尬和遥远。
第147章 :他把她视为一项需要耐心的长期投资
庄俊端着水杯,靠在书桌旁的墙边,并没有看林真真,而是看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最近在曼宁怎么样?没人再笑话你用米浆水了吧?”
他居然还记得这事。林真真心里动了一下,但随即想到他之后就没再过问,那点波动又平复了。“还好。我现在只管自己学东西,不多嘴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庄俊似乎听出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你不会在为上次的事憋着气?”
“上次什么事?”
庄俊没有再说什么了,林真真连他们上次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上次她早收工来厂里找他,他没有空陪她多说几句话,就让她自己回去了。
他以为林真真在为这事憋气,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去厂里找过他。连给阿凤找个工作,她开一句口都不要。
三个月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庄俊而言,这三个月是夜以继日的搏杀,潮兴厂虽未完全恢复鼎盛,但最危险的关口已然闯过,债务重组初步完成,生产秩序重回正轨。他肩膀上千斤的重担,总算卸下了一大半。
对林真真而言,这三个月是埋头苦学的沉淀。她在曼宁设计部依旧是个“异类”,但不再轻易与人争执。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吸收和理解,素描功底突飞猛进,对面料和工艺的理解愈发精深,甚至偶尔能提出让版房老师傅都点头的巧妙建议。
她像一株野草,在石缝里默默生长。
林真真看着庄俊看着她沉默,开口问道:“厂里没事了?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她问得含蓄,但彼此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暂时死不了。”庄俊语气轻松,目光扫过她摊开的画稿,“看来这三个月,你没闲着。”
“总不能白拿曼宁的薪水。”林真真笑了笑,他就站在书桌旁,随手翻看她那些练习稿。
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似乎都在等对方先提起那个约定。
最终还是庄俊先开了口,他拿起一张她画的结构分解图:“进步很大。看来当初让你去曼宁,是对的。”
“还得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林真真将水杯递给他。
庄俊接过水杯,没有喝,而是看着她,终于切入了正题:“三个月到了。”
林真真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镇定,甚至带着点玩笑语气:“嗯,到了。俊哥是来验收成果的?看看我这三个月前程奔得如何?还是来通知我,潮兴厂挺过去了,我可以功成身退了?”
她巧妙地把“喜欢”换成了更轻松的“功成身退”,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庄俊闻言,低笑了一声。“林真真,你明明知道我来是为什么。三个月前,在我办公室,你说喜欢我。我给了三个月的期限。现在,期限到了。”
他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潮兴活下来了,虽然离成功还远,但最难的坎已经过了。我庄俊,还算说话算话。”
林真真看着他,心跳加速,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故意歪了歪头:“所以呢?俊哥现在的意思是?”
庄俊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有资格,也有余力,来好好思考并回应你那份心意了。”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这三个月,我忙着对付外面的明枪暗箭,但你说过的话,我没忘。你说喜欢的是那个在逆境里搏杀的我,这句话,在我最难的时候,确实不一样。”
他很少如此直白地表达情感,这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现在,仗打完了,虽然不知道下一场什么时候来。”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脸上,郑重地问道:“所以,林真真,三个月过去了。你之前说的那份喜欢,现在还作数吗?”
他没有咄咄逼人,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了她。
林真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莽撞却真诚的表白,想起这三个月独自奋斗的日夜,想起自己心态的转变。
喜欢的感觉似乎还在,但似乎又和三个月前那种纯粹的倾慕有所不同,多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比如欣赏,比如并肩感。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反问道:“庄俊,如果我说不作数了,你会怎么样?”
庄俊似乎料到她会这么问,表情没有任何不悦,只是淡淡一笑:“能怎么样?尊重你的选择。然后或许试着看看,能不能让你再喜欢上?”他语气里满是自信和坦然。
林真真也笑了,心中的那点忐忑彻底消失。她终于点了点头:“作数。虽然我现在觉得,奔前程好像比谈恋爱更有意思一点。”她实话实说,“不过,对你的喜欢,好像也没丢。”
庄俊听到这个回答,眼底深处掠过真正的笑意和放松。他伸出手,不是要拥抱,而是像三个月前那样,摊开在她面前。
“那好。既然双方意向一致,”他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将感情也理性化的谈判色彩,“那我们之前那个‘只论前程’的临时协议,是不是可以正式终止,换一份新的、长期的合作合同?”
林真真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伸出自己的手,却没有立刻与他相握,而是故意刁难:“新的合同?俊哥,条款呢?待遇怎么样?有没有试用期?违约要赔多少?”
庄俊一把抓住她调皮的手,紧紧握住。“条款可以慢慢谈,待遇保证从优,试用期看我表现?至于违约金,”他拉近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恐怕你付不起。”
林真真脸颊微热,却没有挣脱。
她看着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永远无法给她那种偶像剧般的完美爱情,就是个天生的工作狂,她都住进三个月了,就回来过两次,拿换洗衣服,一忙起来不管不顾。但他的坦诚、他的担当、他这种将感情也置于理性框架下的独特方式,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心安。
“好吧,”她回握住他的手,笑容明亮,“那合作愉快,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