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桌上的两小块样品布,一块是市面上常见的印染粗糙的涤棉布,另一块是他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手感细腻的提花小样。他用力将那块粗糙的布拍在桌上,“这样的布,能卖几块钱?利润有几毛?”
他又举起那块进口小样,“这样的布,值多少钱?利润空间多大?爸,二叔,你们是行家,你们来摸摸。”
庄父接过那块进口小样,布满老茧的手指仔细地摸着经纬,凑近看着精细的提花纹理,眼中精光闪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好东西是好东西。”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对庄俊方向的一种潜在认同,只是顾虑更多。
二叔庄国强脸色铁青,直接站起: “600万马克,3000万人民币!还要抵押铺面?还要派骨干出国?还要招新人?阿俊,你这是在赌,在赌整个庄家的家底,在赌我们这几十年的基业,万一那机器水土不服呢?万一织出来的布没人要呢?”
庄国强越说越激动,“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厂倒闭?多少老板跑路?我守着水……库里那些东西慢慢处理,熬过这阵风头,还能活。你这一下子,是要把全家都拖进火坑。”
庄父脸色极度难看,手指狠狠敲着桌子:“阿俊,步子太大了,风险太大了,你,你太年轻气盛,不懂……”
庄俊打断父亲的话: “爸,二叔,库房里堆着的那堆水货布,觉得是‘保命’的东西?错了。”
“那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斩钉截铁,“总理的讲话你们忘了吗? ‘走私犯罪严重扰乱经济秩序,必须坚决打击,绝不手软。’ 这阵风头?这不是一时风头,这是大势。现在还能偷偷摸摸处理一点,大家私底下也都在处理。万一上面真查到我们这,把库房一封,那就不只是货没了,是罚款!是抓人!还有——庄家将彻底垮台。”
“爸,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水货是死路,熬是等死。”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买新机,做高档货,是壮士断腕, 这3000万,赌庄家一个新的未来。”
“至于布卖不卖得出去?” 他转身指向幕布上自己设计的充满东方美学的提花布稿,“我回来这段时间,拿着我的图纸天天跑遍了各大布市和各大服装公司的采购经理洽谈,人家认什么?人家就认这个。”
他拿起设计稿,“人家说,‘庄生,只要你能稳定做出这个设计水平的布,达到这个进口样80%的品质,价格好商量,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市场缺口就在那里,高端面料被洋人卡着脖子的时代快要过去了,这个空当,就是我们的机会。”
“大哥” 他再次恳切地看向角落的庄文,“技术是难关,但我们有人,我们有技术底子,只要我们肯学,肯吃苦,肯咬牙跟上这个时代,一定能行。难道我们潮汕人只配做水货,做低端?”
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庄父的手指僵在桌面,二叔的夹在手里已经忘了抽,烟灰直接掉在了桌面,他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庄国强低头反复摸着那块进口布样,眉头深锁。
大哥庄文则低头看着庄俊设计的精美的布稿,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金钱压力、技术转型、市场的不确定性,压在了在场每个人心头。
庄俊知道最难的一关还没过。
他抛出了方案,展示了风险和希望,但最终的决定权,尤其是抵押的关键,还在他父亲手里。
他只能静静地等待着父亲的最终决断。
第22章 :授权与切割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每个人都在等着庄国忠的拍板。
庄国忠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德国机器照片。
庄国强就呆呆地看着大哥。
庄文看着庄俊设计的布稿,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也明白了他的决心,从来广州办“潮兴”与普宁家族生意切割开始,他要办的事情,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并且会说到做到,不是空谈。
最终还是庄国忠说:“都散了吧。阿文、阿强,你们先去忙仓库的事,按阿俊之前说的,那批南韩布,清点好,先封存在最角落的隔间,不要动,更不要对外说。”
庄文明显松了口气,他是在替庄俊松这口气,这个弟弟的能力他是服气的,他知道他的能力有限,只能担忧地望了望庄俊,低声应道:“知道了爸。”
庄国强张了张嘴,看到大哥庄国忠似乎有了决断,终究没敢再争辩,只是“哼”了一声,甩门而去,沉重的木门撞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内格外刺耳。
其他人都被庄国忠劝退。
办公室里面只剩父子两人。
庄俊没有因为暂时的胜利而有丝毫松懈,心反而悬得更高。
庄国忠疲惫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捏着眉心,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他沉默了足有一分钟:“阿俊,你是我最看好的儿子,我信你有本事,也信你看得远,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
他顿了顿,“但这是3000万!不是300块!押上去的是你爷爷和我,还有你二叔他们这些人攒了一辈子的身家性命。铺面、厂子……全押上去!”
“你说能贷到款?汇丰?建行?那些人精,鬼得很!凭什么信你?图纸?设计?” 他指着庄俊的设计稿,“这些东西,变不成钱。”
“就凭这个。”庄俊毫不退缩,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两份厚厚的文件。
第一份:《潮兴纺织业务转型与设备引进可行性研究报告》,里面包含了他熬了不知道多少夜,天天逛布匹市场,整理的市场分析、竞争对手调研、保守财务预测、设备产出利润模型,以及各种即将遇到的风险,都是基于最差情景假设。
第二份:《德国舒斯特设备采购意向合同草案》,厚厚一叠的条款。
“爸,银行要的不是空口白话,是这个。” 庄俊把《可行性报告》放在父亲面前,“这是我找了广州一个正规的财经顾问公司做的,盖了章的。数据、逻辑、还款能力,都按最谨慎的要求梳理了。这是专业背书。”
他又将那份《意向合同》推到父亲眼前,指着其中一页用红笔标注的条款:“还有这个,德国佬鬼精,但也很现实。他们承诺只要我们支付30%定金,这需要由银行监管支付确保用于设备货款,就立刻启动核心技术培训计划,并派遣工程师团队来中国,协助设备安装调试基础工作半年以上。有了这个,银行就能看到我们项目落地的抓手,看到技术落地的可能性。这就不是空谈了!而且……” 他压低声音,“德方也想打进中国市场,他们愿意配合促成贷款。”
庄国忠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手指在那份《可行性报告》上重重敲了敲:“哼,你安排得倒是很周全啊,想了多久了?可你想过没有,就算银行肯放款,这机器买回来,还有半年调试、半年培训,这期间呢?工人要不要发工资?厂子要不要运转?3000万的贷款利息,一个月就是几十万的数字,压都压死你!”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拷问。
设备到位前漫长的空窗期和巨大的财务成本如何支撑?这才是庄国忠最担忧的死结。
庄俊眼神凝重,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拿出另一份文件,一张广州某著名港资服装集团签订的长期加工订单,非布料订单,而是利用现有设备生产代工成衣的意向书复印件。
“爸,我早有准备。我和大哥前阵子就谈过这个事,我们以前有想过干服装,后面怕影响自家布匹生意,设备买了但是没干起来,大哥说可以用那些现有的还能转起来的设备,加开两条专线,接他们的急单、小单。虽然利润薄得可怜,但能勉强养活工人,覆盖一部分基础运营开支。贷款利息的头几个月,我打算去找风险投资或者抵押我和我妈名下香港的那套房子。”
庄国忠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庄俊。
香港那套房子,是他早年赚到钱购置的不动产,写的是庄俊和他妈的名字,因为庄俊香港读书,香港长大,他准备让庄俊以后打理香港的公司,这是他留给庄俊的保障。
他没想到儿子连这个都打算押上去,这已经不是赌事业,是在赌上一切。
“你,你疯了?” 庄国忠声音第一次颤抖。
“爸,厂里现有设备只能干最低端、利润最薄的活,靠它们熬不到新机投产,这半年就是刮骨疗毒。”
“必须用香港的房顶过这最难的几个月, 新机投产后第一批高端布出来,接了广州那几家大公司的样板单,只要测试过了,立刻就能有大订单预付金进来,到时候就能周转开,只要半年。爸,信我这一次,就这半年!” 庄俊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近乎偏执地看着庄国忠。
办公室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庄国忠死死看着那份关于香港房子抵押的文件,又看看桌上那份庄俊认为承载着家族未来的《可行性报告》和《意向合同》,再看看儿子眼中的决绝。
如果做,接下来将是沉重的债务,微薄代工订单始终杯水车薪,还押上了香港房产…… 未来他预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