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真很讨厌她爸妈这一点,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女人就只有嫁人才是正路,好像是生孩子干家务活的工具一样,她直接都懒得说话了。
林大川想了想,看向林真真又说:“还有一点,我警告你,想赚大钱?我们谁不想赚大钱,但是你李叔那种歪路子,想都别想,那是有今天没明天的,咱们不能干,也不能去想。”
林真真说:“我要出去赚钱,自己给自己赚嫁妆,不用你们贴钱,别老一天到晚说我赔钱货。”
她想起过年时从广州回来的远房表姐阿丽。烫了爆炸头,穿紧身皮裤,手腕上戴着金灿灿的大戒指,说起在广州服装厂做事认识了很多大老板,赚了钱可以去逛大商场买品牌服装、看港台歌星演唱会,她最喜欢的是张国荣,讲的是眉飞色舞。
张国荣,林真真也喜欢,帅到爆,歌也好听。
阿丽每次回老家,都会塞给她几颗印着英文字的彩色瑞士糖果,那滋味,甜得林真真心里发痒,连带着广州那陌生的名字也变得无比诱人。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
街上不知道谁家的录音机突然放起港台频道,那句话钻进林真真的耳朵里,也钻进了她的心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拐进小镇坑洼的街道,停在了“林家干货”斜对面的餐厅门口,立刻在小镇上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花哨印花短袖衬衫,腋下夹着厚厚公文包,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
小镇人一看那做派就明白了:台商。
林真真认得他,是石狮办了个服装厂的蔡老板,来过店里几次,收点干货送客户,说话带点台湾腔,都喊她妈“头家娘”。
郑淑珍看见蔡老板来了,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她两步就冲到店门口,双手在围裙上飞快地擦拭,脸上堆起笑,声音高了八度:“哎呀呀,蔡老板,稀客啊!今天什么好日子吹得您到我们这海边小地方来?快请进,快请进。”她一边招呼,一边像表演变脸似的飞速侧身,对着林真真压低嗓子急吼:“死丫头,要死啦?去后面,把最贵的老货,花胶,刺身,海龙,鱼翅全都端出来,快!”
郑淑珍的狠话才吐出半截,蔡老板那边已经被几个嗅觉灵敏的镇上有头脸人物围了起来,有人冲蔡老板递过去香烟,满脸堆笑:“蔡老板,财神爷驾到,这次又是什么大生意风把您吹来?”
又有人说着:“蔡董!听说贵厂要扩招?工钱……”
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蔡老板一手夹着一根“红塔山”香烟,操着那软糯带点腔调的闽南腔国语应酬:“好讲,好讲啦,都是朋友嘛,这次系来办点事,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好海味,厂里招待贵客嘛,招工的事,好说好说。都要人手的嘛,不过嘛,想赚钱,还得眼光远!”
他话锋一转,方才有听到林真真家里的一点交谈,说道:“守着小地方,能有多大发展?要学我啦,工厂开起来,原料销出去,哪里有机会就去哪里,广东那边,机会满地,到处是黄金啊。”
他一挥手,手腕上那只金光闪闪的劳力士腕表,腋下那个厚厚的真皮公文包被胳膊若有若无地压紧,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林家铺子门口,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年轻女孩子身上停顿了半秒。
林真真的目光,却被彻底点燃,那桑塔纳轿车,那厚厚的公文包,里面应该放着很多钞票,还有蔡老板那句“满地黄金的广东”!表姐阿丽说的广州的繁华,此刻在蔡老板身上瞬间被具象化了。
去广东?是不是就能活得像个“蔡老板”?
是不是就能穿上更高档的裙子,戴上金戒指金手镯,赚大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的目标是能一块钱不用计较怎么掰成两瓣花,不用跟她阿妈一样,老是因为钱跟她爸吵架。
“爸。”她突然转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强,“这海蛎,我不想洗了。”
林大川一怔,皱眉看着她:“不洗海蛎你想干嘛?太阳晒傻了?”
“我要去广州。”林真真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念头说了出来。
海风骤然大了些,吹得棚布呼啦啦作响。
正在和蔡老板寒暄的郑淑珍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边。
街坊邻居们也都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扫向蹲在店门口一身红裙的林真真。
第2章 :离开小镇
林大川的算盘掉在地上。
林真真站起身,裙摆沾了些未干的水渍,她迎着所有人的听了什么天大笑话一般的目光, 她却毫不在意。
“蔡,蔡老板……”郑淑珍想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让您见笑了,家里孩子不懂事。”
“哪里哪里,”蔡老板故作大气地摆摆手,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真真,走上前,抬了抬林真真的手,“林小姐这么水灵的妹子,确实应该去大城市发展更好些,待在小地方天天做这种粗活,风吹日晒的太糟蹋啦。”
林真真被这么大岁数的跟她爸差不多岁数的老男人碰了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像吃了臭海蛎。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暗暗加重了力道。
蔡老板来了她家买货好几回,每次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她不是感觉不到,因为她经常受到小镇那些娶不到老婆的男人的这种眼光。她下意识地寻求庇护般看向父亲。
林大川不是没接收到林真真的眼神,但是他能怎样?冲上去打台商?人家开着小车,是小镇上宾,还可能损失长期的大客户,他会当街丢尽最后一点脸面?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指节咔咔作响,却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郑淑珍在一旁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骂,想喊,想扑上去剁了那只猪手。可蔡老板身上那股财大气粗的气势她畏惧了,她男人都没说什么话,她一个女人能动手吗?
此时的郑淑珍竟闪过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听说蔡老板台湾的老婆都死了,要是女儿真能跟了这样的老板,要是以后能跟他回台湾,给他生个一儿半女,一辈子衣食无忧,是不是也算一种不错的前程?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立马被她压了下去。
“头家娘,”蔡老板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腔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着郑淑珍,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爽快,“这批花胶,金钩翅,我待会儿让人来取,价钱好商量,包林生满意!”
他刻意用了“林生”这个尊称,目光却再次流连在林真真身上。“至于你女儿想去广州嘛,”
他话锋一转,“巧得很,我正好要去广州办点事。她要是有心思出去闯闯,一会可以跟我一起回去,我在广州熟人多得很,我可以安排……做点清闲体面的工作,保准比在这小地方日子过得好得多。”
他用那种笃定的语气,描绘着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一句话的事。
那“清闲体面”几个字,被他说得极其暧昧。
郑淑珍听说过很多八卦,台商在台湾有个老婆,在大陆又包养一个,这种事情并不新鲜,她都当乐子听,但是要包养的是她的女儿,这不行!蔡老板又没明说,她不好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
“蔡叔!”
众人寻声望去。
只见阿德来到了铺子前。他显然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蔡叔,我妈让我来看看您这边东西装好没有?有没有需要帮忙的?”阿德脸上挤出一丝礼貌性的笑容,巧妙地用母亲的名头转移着焦点,但他的身体却挡在了林真真和蔡老板之间,有意无意地隔开了那只令人不适的手,顺势将林真真往自己身后掩了掩。
那动作带着少年人笨拙的保护姿态。他对上蔡老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补充道:“我妈说那些海味她刚才都给您挑好最上等的了,让您的人可以去提了。”
蔡老板眼神微眯,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多管闲事的年轻人。
蔡老板心里冷哼一声,脸上却立刻堆起生意人和长辈惯有的和煦笑容:“哦,是阿德啊,我一会就过去你家了,多大点事,你还得专门跑一趟。”
他松开了一直攥着林真真的手,林真真立刻紧紧靠着阿德的手臂,蔡老板像是没察觉她的闪躲,又对着林大川夫妇道:“林老板,头家娘,那批货,我下午再让人开车来搬,价钱,保证你们满意。”
他特意加重了“满意”二字,意有所指,他故意把话顿了顿,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特别是掠过林真真,脸上那种微妙的笑意更浓了,“妹子,要去广州的话可以跟我的车,我还可以直接给你介绍工作,我和你爸妈都是老熟人了。”
说完,他朝阿德点点头,目光又在林真真脸上几秒,这才转身,重新钻进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