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发动,车窗摇上,车内柔和的灯光亮起,映着蔡老板模糊的侧影,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林家干货铺只剩下林家三口和阿德。
“谢谢你,阿德哥。”林真真说。
阿德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去广州?你一个查某子,字不认识几个,钱没攒一分,去那里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淑珍想了想,觉得女儿还是待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更好些。“你就给我好好在家,等媒人上门,不要眼高手低,心比天高,就算广东遍地是黄金,随便什么人弯腰就能捡?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数钱。”
林大川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他后悔得要命,他应该上去给那个姓蔡的一拳,让他滚,说我不做你生意,可是他没那么干,此刻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姓蔡的在心里肯定看不起他,否则还敢说那种话?不知道做哪门子春秋大梦,他就算爱钱,也不至于卖女儿。
他看了一眼林真真,一直以来不是不懂这个女儿的心思,老家确实太小了,天天就是柴米油盐,能有什么发展?年轻人都想冲出去打拼一番,赚钱回老家盖大厝,修祠堂,光宗耀祖,这是福建人自古以来刻在基因里面的,改也改不了。
但真真?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娃?他猛吸着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夜里,他和淑珍压低了声音的争吵断断续续钻进林真真住的阁楼里。
“老林,你就由着她胡闹?出了事谁负责?”
“让她撞撞南墙也好,吃点苦就懂事了,钱,我给。路,她自己走。是摔死还是爬起来,都是她自己选的,到时候待不下去再跑回家就踏实了,才能老老实实嫁人。”
“吃苦?那地方女孩子吃的苦你想过吗?一个人出门在外的!阿丽那种工厂是好待的?你看阿丽那打扮就是小太妹,你让她去学坏?跟着蔡老板去广州肯定更不行了,我们的女儿跟个跟你一个岁数的老男人,你是得喊他女婿还是兄弟?以后说出去我们还怎么抬头做人?”
“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要让真真跟姓蔡的了?”林大川吼道。
他走向角落那个放账本的旧木箱,摸索着,掏出一个老式蓝布手帕包,摸黑走出房间,踏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阁楼上,林真真蜷在席子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照着墙角那只她偷偷收拾好的旧帆布包,里面是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一块毛巾,牙膏牙刷,还有阿丽上次塞给她没舍得吃完的几颗进口瑞士糖。
家里的反对没能让她退缩,洗不完的海蛎,阿妈喋喋不休地谈婚事,或许哪天就给她安排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在小镇里面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这一切都成了她急需逃离的牢笼。
但是,她不能跟着蔡老板出去,她就算再蠢,也不是看不懂蔡老板的意思。她得自己有尊严地出去,然后光荣地回来。
要赚钱!要自由!这股念头在她心里烧得滚烫。
郑淑珍率先冲上阁楼,“你要去是吧?去,去了就别回来,我没你这个女儿!”
“够了。”林大川打断了母女俩的对峙。
他深深地看了林真真一眼,那眼神复杂,“钱,收好了,缝在贴肉的地方,死也不能漏出来。记住,蔡老板不要联系,你要去可以,自己去。出门在外,天黑别乱跑,找不到正经工作就回来,你嫌家里穷但也不缺你一口吃的!”他说完,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林真真紧紧攥着手帕包,里面是钱,也是她任性的赌注和父亲的妥协。她喉咙发哽,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淑珍看着丈夫的背影和女儿倔强的侧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身回了后屋,再没出来。
出发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黎明。
林真真穿着她最爱的红裙,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铺子门。
林大川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一言不发。一会要收渔货,他没送她,只是在林真真跨出门槛时,哑着嗓子又叮嘱了一句:“记得……常写信回来报平安,出门在外一切小心。有困难就打你李叔电话找我。”
没有拥抱,甚至没有一句珍重。但父亲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了林真真心里。
小镇还在沉睡,只有清冷的石板路和远方渔船微弱的灯火,林真真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向镇口走去。
就在她即将走出镇口牌坊的阴影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巷子的拐角闪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是阿德。
他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真真。”
林真真脚步顿住,惊讶地看着他,昨夜铺子前的解围,她心底是感激的,此刻也微微有点窘迫。“你怎么在这?大清早的。”
阿德推了推眼镜,将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她手里,压低了声音:“给你的,我让我妈做的,你路上吃。”
油纸里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炸菜粿,咸香的味道透了出来。
“谢谢你。”林真真攥紧了温热的油纸包。
阿德似乎不太擅长这种场面,斟酌着词句,“蔡老板那人,你到了广州,千万离他远点。广州鱼龙混杂,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我知道。”林真真用力点头,想起那老男人,心里还是一阵厌恶。
阿德沉默了几秒,说:“照顾好自己。暑假过完我就会回广州,遇到难处可以来中大金融系找我。”
“哦。”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挤出一个字,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说“好啊”,又觉得显得自己很依赖他;想说“不用你管”,又显得太不识好歹。
阿德也没再多说,低声又加了一句:“真真,外面生活不容易,保重。”
“你也是。”林真真低头轻声道。
“快走吧,别误了火车。”阿德本来想了很多话想交代,但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好,你也赶紧回吧。”林真真攥紧了油纸包和帆布包的带子,最后看了阿德一眼,转身就走了,她要去坐火车。
黎明前的雾气缭绕在她红色的身影周围,阿德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雾气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第3章 :遇见阿萍
火车站,是林真真人生中见识的第一个大场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地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草席,被褥和包裹。
“让开,别挡道。”一个穿蓝色制服的铁路职工粗暴地推开前面的人。
“挤什么挤,行李挂住啦。”
“娘,我在这,快过来。”
“去东莞的K字头还没检票?挤死人了。”
林真真被裹挟在人潮里,艰难地向着她那班列车的指示牌移动。她的手死死按在胸前衣服内里的口袋上,那里藏着父亲给的手帕包和她自己偷偷攒下的零钱,那是她的全部家当和底气。
周围的人们大多和她一样,背着巨大的编织袋,他们的口音南腔北调,带着浓重的乡音。
林真真缩着肩膀,尽量不跟任何人的眼神接触,只是用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包,因为火车站的小偷实在太多了,她跟着人流的方向一点点挪动。
终于,在无数次的推搡和被踩脚之后,她被汹涌的人潮挤着,几乎是双脚离地地卷进了那个标着“广州站”的绿皮火车。
狭窄的过道被塞得水泄不通,人挨着人,人贴着人。有人甚至爬上了硬邦邦的行李架。闷热的车厢简直令人窒息,仅有的一扇能打开的窗户缝隙里挤满了人头。
列车在一声汽笛长鸣中开动了。
闽南熟悉的海风,终被抛在了身后。
车厢里开始了属于它自己的、独特的热闹。坐在座位上的男人们开始打起了扑克牌,吵嚷着:“拖拉机,管上。”
泡方便面的味道很快盖过了汗臭,有人拿着绿色的搪瓷缸在过道喊着“开水开水麻烦让让。”
靠窗的地方,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青年在嘈杂中看着一本英语书,嘴中念念有词。
大多数人看着窗外发呆,因为太过无聊。
坐在林真真旁边过道上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显然有点见识,他扫了一眼紧抱包袱的林真真,操着带着江西口音的普通话搭腔:“妹仔,第一次出门啊?去广州做咩?”
林真真心里吐槽道,你江西佬就江西佬,干嘛江西口音夹广东话?好在她爱听粤语歌,收音机听港台频道,所以听得懂少少,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没吭声。
男人也不在意她的戒备,像是太无聊,好不容易逮着个能说话的对象,自顾自地说:“哎呀,广州好啊,系改革开放最前线,我这次,就去投奔老表,沙河做服装批发的。”
“服装批发?”林真真终于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句,阿丽在服装厂,蔡老板也是在做服装的,这个字眼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男人眼睛一亮,见林真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声音也拔高了些,引来了旁边几个人的侧目:“对啦,服装,搞得好,比家里种田强百倍千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