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真此刻不喜欢太过引人注目,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男人越发来劲,像说书一样比划着:“你是冇见过,广州那些批发市场,十三行、白马、红棉……人山人海!一件衣服从工厂拿货三块钱,转手就敢卖十块。那些潮州佬、温州佬、福建佬,啧啧,精明得很,一倒手就是钱。不止服装,我有个老俵在工地扛包,后来接了点小活,自己带几个人,两三年就成了个小包头,娶了个在市场卖菜死了老公的本地寡妇,啧啧……”
他啧啧几声,语气说不清是鄙夷还是羡慕,“摆摊卖牛仔裤几年,回老家就盖了两层半小洋楼,那日子,才是人过的嘛。”
这些话,伴着车厢的摇晃和呛人的烟雾,一股脑儿灌进林真真的耳朵里。
那些“倒手就是钱”、“几年盖洋楼”的字眼,让她又兴奋起来。阿丽在信里模糊提到的“厂里计件”、“下班逛夜市”的场景,她下意识挺了挺腰,抱紧了怀里的包,下巴也抬起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繁华都市立足的未来。
火车进入广东,到达潮汕区域。
列车摇晃着减速进站。
门开合之后,车厢似乎更拥挤了,连通道也堵塞了。
“借过,唔该借借,借过吓。”一个中气十足的女生伴随着奋力在人缝中挪动沉重行李的声音。
一个身影费力地从拥挤的人群中“钻”了过来。来人二十多岁,身材比林真真高半头,齐耳短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墨绿色帆布旅行袋,勒得肩膀明显下沉。
她的目光扫过车厢,最终定格在林真真身上。“靓女!唔该啦,挪挪脚,俾个位仔坐下嘛?一点点就好啦?”
林真真赶紧挪动一下身体。
“多谢晒!好人好报!”她连连道谢,毫不扭捏地一屁股坐下去。坐定后,咧嘴对林真真笑笑了:“靓女!赶路辛苦啦?也系去广州工作咩?”
林真真被她那自来熟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点点头,她对这个陌生姐姐莫名生出些好感。“嗯。”
“嘿!”阿萍一拍大腿,“一眼就睇出你系第一次啦!后生女嘛,皮肤好白,我叫阿萍!”她自我介绍的声音响亮,“喺在广州中大布市工作!”
“中大布市?是在中山大学附近吗?”林真真想到阿德,就是在中山大学金融系读书,如果,她去中大上班,那么是不是离阿德很近?
“是,就在那边附近,你去广州上大学吗?”
林真真摇了摇头,“我有哥哥在中大上大学,金融系。”
“你哥哥上中大啊,好牛啊!!那你咧?叫什么名字吼?”
“我叫林真真。”
“增增?好名!”
阿萍念着名字,她从那个巨大旅行袋侧面的网格袋里一阵摸索,竟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两瓶绿色玻璃瓶装的啤酒,还有一包花生米。
阿萍动作麻利,直接用牙齿咬开一瓶的金属瓶盖,“来,增增,喝点,搭成夜车,很无聊。”她不由分说地把那瓶冒着泡沫的啤酒塞进林真真的手里。
阿萍自己又“咔哒”咬开另一瓶,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我刚去参加我弟酒席,酒席上剩的。”
林真真跟阿萍碰了一下瓶子,自己一口气喝了半瓶,她会喝酒,而且酒量很好,白酒半斤都不醉,她爸在她没读书那天就给喝酒了,让她锻炼好酒量,不然哪天出去被人灌醉吃亏。“爽,谢谢阿萍。”
阿萍看她豪爽的姿态,“我喜欢你,增增,一点也不扭捏。”
林真真看着这个刚认识的热情似火的姐姐,也笑了起来,共享啤酒的情谊,成了这漫长艰辛旅途中温暖的慰藉。
两人一路聊,时间过得飞快。
车厢里有人激动地喊了一声:“到了,广州站!”
窗外,林真真此生从未见过的庞大建筑群映入她的眼帘。密集得如同火柴盒般堆叠的楼房,后来才知道那叫“城中村”。
广州宽阔得吓人的马路,大概能并排跑五六辆车?比县城火车站大十倍都不止的广场,更重要的是穿着她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款式服装,行色匆匆的人群,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列车缓缓驶进站台。
“挤啊,下车了。”
“我的行李,别踩。”
“广——州——站——到了!”广播用标准的普通话和一种她完全听得懂一点点的粤语播报着。
车门打开的瞬间,林真真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踏上了站台的水泥地。
她背着自己的小帆布包,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全是山,没啥发展,不然也不至于人人都想往外跑,自古以来都是。铁路并不多,出省第一站都要经过鹰潭,绕江西,才到广州。
她茫然四顾,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是汹涌的人潮和陌生的脸孔。所有的声音、景象都是陌生的,这里没有一丝她熟悉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捏紧了内袋里的手帕包。爸给的钱还在。
广州,这就是广州?那个传说中的“天堂”?
“喂,站住,拉客的别进来。”站台工作人员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第4章 :睡垃圾堆
一脚踏出广州站,广播喇叭循环车次通知。
人力三轮车夫声嘶力竭的粤语吆喝:“沙河,沙河,上车就走。”
小贩声嘶力竭地叫卖:“冰镇甘蔗汁,一角一杯。”
站前广场,人潮密密麻麻。林真真很茫然,高耸的旧式车站大楼、远处隐约可见但被巨幅香烟广告牌遮挡的高层建筑,她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觉得眼前的一切感觉与她幻想中流光溢彩的“南方大都会”相去甚远。
“靓女,去边度?住旅店啩?有相熟的厂招工咯。”一个瘦削精悍、眼神乱瞟的年轻男人凑了过来,操着半生不熟、夹着粤语的普通话,一张嘴就露出一口大黄牙。
林真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抱紧包,警惕地盯着他,猛摇头。
“走开啦,扑街仔!又想拉人去黑店,专找外地妹下手。”阿萍鄙夷地啐了一口。
大黄牙恶狠狠地瞪了阿萍一眼,脸上戾气更盛: “死八婆,关你叉事,多管闲事,我睇你系唔系想被打?”
林真真不等阿萍再骂,一步踏前,几乎和阿萍并排,用尽全身力气,学着镇上最泼妇卖鱼婆的架势,对着大黄牙的脸,用最大音量普通话: “去死啦,老娘的钱你也敢骗?你动她一下试试?信不信我喊警察把你抓去坐牢。”
阿萍被林真真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秒,她先是一愣,随即——“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骗子强拉女仔啊!”冲着人群大声喊着。
大黄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人越来越多的目光看向他,远处还真有巡警,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 “痴线,两个癫婆,冇嘢好捞。” 骂骂咧咧地转身,迅速没入了人群中寻找下一个目标。
大黄牙一走,阿萍率先笑出了声:“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好啊,增增,骂得好,够泼辣,哈哈哈。”
林真真看着大黄牙消失的方向,心脏还在兴奋地怦怦直跳,她转头看向还捂着肚子笑的阿萍: “阿萍,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阿萍用力拍了一下林真真的肩膀: “凶?凶得好!凶得妙,凶得呱呱叫,哩种烂仔就系欺善怕恶,就得咁凶。” 她看着林真真,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增增,你脸长得漂亮,看着也好欺负,在这里要够胆,不够胆,点生存?”
情绪平静下来,阿萍指着广场远处一个公交站牌: “去中大的车在那里,要转一趟车,增增,我得赶着回去上班了,不然要被扣人工,再见啦。”
林真真目送阿萍彻底消失在公交站台中,觉得有点孤单。她吸吸鼻子,捏紧内袋的钱,正准备走向广场旁的信息栏看看招聘告示。
“靓女,新落广州啊?去天河揾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裤,裤脚长期被鞋踩着,都快烂掉,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但掩饰不住地中海的人堆着满脸笑凑了过来,他说话带着浓重但难以辨别具体地域的口音。
“天河?”林真真努力回想阿丽信中模糊提到的地名,有些犹豫地问。
“系啊系啊。”老陈眼睛一亮,语速飞快,“天河,港商大厂,电子装配, 技术工,又轻松又体面,朝八晚五。 ” 他手指夸张地比划着:“工价高,第一个月就两百八,第二个月随便做做就超三百,包食包住,宿舍有风扇,还有冲凉房。”
说完,他从包里翻出一个小黑本本,迅速掀开夹层里一张塑封的印着模糊红章的纸在林真真眼前晃了一下就收回: “呐,正规人才交流中心,有政府备案的,这是我的执照。”他拍着胸脯砰砰响,“跟我去睇厂,不收你路费,睇啱再签合同,介绍费可以打折,看你第一次出来,算你一百二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