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潮织梦_迷路【完结】(6)

  还没等林真真回话,老陈的手极其自然地伸向林真真紧抱的帆布包带子: “来,包太沉啦,叔帮你揸。”

  林真真猛地后退避开,帆布包抱得更紧: “不用,我自己来。” 她有些犹豫,“包吃住”、“正规”、“两百八”、“轻松体面”这些字眼不断敲打着她那急需落脚点,极度渴望证明自己“选择正确”的神经。

  老陈笑容更“慈祥”了些:“细妹,别怕生嘛,我懂的,一个人出门在外,小心点好。不过你要想想,火车站这里那些拉客仔吃人不吐骨头的,我见你口音是福建的,我也是福建来的,才想帮衬一把。喏,车就在前面,几分钟就到。”

  他指着不远处一辆破旧不堪、车身贴着“达达人才”褪色广告的中巴。车上已经挤了十来个男男女女。

  林真真看了一眼那辆破车,再看看周围的人流,最终被“落脚点”和“工作机会”的诱惑压倒了最后一丝疑虑,“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她跟着上了车,破中巴在坑洼的道路上剧烈颠簸。窗外掠过的是大片废弃工地的简陋棚户区,林真真被挤在窗边,一片堆满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品的城中村。

  道路狭窄泥泞,电线像蛛网在低矮的握手楼间交织。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外墙上墙皮大块脱落的筒子楼前停下。

  “到了,达达人才。”老陈率先跳下车,指着这栋筒子楼二层一个同样布满霉斑的小招牌,“跟我上来登记,很快搞定。”

  楼梯间昏暗潮湿,林真真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办公室十分狭小,只有一扇小得可怜的窗户透进勉强光线,一张瘸腿垫了脸盆的木桌,一把散了藤条的快散架的藤椅,两条长条凳。一个外壳掉漆严重的热水瓶,一个铁皮文件柜锈迹斑斑,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最新招聘”红纸。

  老陈大刺刺地坐到桌后的掉皮的转椅上,他拉开一个抽屉,摸索着什么:“坐,喝水自己倒啊。”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热水瓶和水槽边一个结满黑褐色茶垢的搪瓷杯。

  林真真站在原地,不喝水也不动,问道: “不是去看厂吗?厂在哪里?”

  老陈拿出一叠印得模糊不清的表格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拍在桌上:“看厂?懂不懂规矩?先登记,交介绍费,一百二, 立刻马上! 交了钱,立马给你安排宿舍钥匙,明天一早去厂里报到。”

  林真真迅速炸毛:“交什么一百二?刚才不是讲好,去看厂合适了才……”

  她话还没说完,老陈猛地一拍桌子,他站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椅子,他指着林真真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规矩?你到了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讲好?讲好就是先交钱,一百二,少一个子都不行,车不要油?带路不要人工?我开善堂的?冇钱?冇钱你出来打秋啊!装什么大瓣蒜?”

  他突然切换成一种林真真懂得听的闽南话: “干你老母咧,咱福建狼没有那么小气的! 一百二都跟林北磨叽半天,赶紧把钱掏出来,不掏信不信林北叫人把你拖走关起来,这里林北说了算!”

  林真真彻底爆发了,不是因为威胁,而是这黑中介竟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乡音,口音是她们泉州底下地级县的人。

  “干恁祖公三代!!!恁个冇祖公保佑呷塞的破病仔!骗钱骗到林老母的头上?”

  她一边骂,一边目光急速扫过桌边,找有用的东西,一眼锁定了热水瓶。

  老陈完全懵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福建妹骂起街来如此剽悍,标准的家乡话让他瞬间破防,愣在当场。

  林真真趁他愣神,一个箭步上前,在老陈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抄起了那个热水瓶,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其高举过头顶,作势就要狠狠砸向这个老乡脑袋。

  “敢动一下?老娘今日就泼你!弄死你这个骗死人不偿命的破烂中介看谁狠,来啊。”

  老陈条件反射地双手护头,“你这个肖婆,别,瓶子里面有热水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真真看到老陈如此怂包的反应,那砸下去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她突然意识到:“砸死他了,她也得坐牢,为这破烂不划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权衡利弊后,她将高举的热水瓶缓缓放下,但并未放下,她对老陈用字正腔圆的闽南话说: “听着,你丢尽咱福建人的脸!林老母,我!一角银都不会给你!”

  说完,林真真拍了拍裙摆,一手抱着热水瓶,用脚猛地踹开那扇也快散架的木门,在门撞到墙上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冲向楼梯,她的心脏狂跳,但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有一种畅快感和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反抗,打退了坏人的成就感。

  身后,二楼传来老陈气急败坏的吼叫,依然是闽南话: “肖婆,你把热水瓶给林北留下,那是我开钱买的,我干恁老母的!”

  林真真头也不回,一边跑一边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直接把热水瓶随手一丢: “还给你,留着当棺材本吧,孙子。”

  她凭感觉钻进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看到一家叫如意的小旅馆,门面还算干净。她走进去,前台是个嗑着瓜子、涂着鲜红指甲油的胖女人,抬头用眼角扫了她一下,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懒洋洋地问:“住宿?”

  “多少钱一晚?”

  “通铺十块,单间三十。”

  “我住通铺。”

  “押金十块,房费十块,明早九点前退房。身份证拿来登记。”

  “身份证?我没带。”林真真傻眼了,她还没有去办,没人告诉她出去得带身份证,她阿爸也没说,只给了钱。

  “冇身份证?户口本呢?都冇?我点知你系咪好人啊?”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冇证件住不了,好行唔送。”

  被赶了,林真真也不会死皮赖脸,她沿着城中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肚子也开始饿了。她看到路边支着大伞的煲仔饭摊档,煲盖掀开时香气四溢,咕嘟咕嘟的滚粥冒着泡。她咽了口唾沫,摸了摸口袋里干瘪的小钱包,里面仅有的十几块零钱,父亲给的大钱她不敢动。一盒饭最便宜也要五块吧?她舍不得。

  最终,她在街角看到一个卖馒头的小推车。“阿叔,馒头多少钱一个?”

  “五毛钱一个,一块钱三个。”卖馒头的老人用广式普通话回答,揭开棉被,白色的热气混合着面粉的甜香扑面而来,温暖得诱人。

  林真真摸出一张一块钱的纸币:“阿叔,我要三个。”她怕买一个不够吃,三个一起买便宜些。

  老人递给她四个用旧报纸包着还带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多送你个红糖馒头。”

  “谢谢阿叔。”林真真捧着馒头,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就着家里带出来的矿泉水吃着馒头。

  “喂,新来的?矿泉水瓶子还要不要?”一个声音在林真真耳边响起。

  林真真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瘦削的女孩脸庞,年纪约莫十五六岁,个头比她矮些,头发枯黄凌乱,随意扎在脑后,一双大眼睛倒是明亮灵动,此刻正打量着林真真和她怀里鼓鼓的帆布包。

  女孩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宽大、明显不合身的旧工装外套。这个女孩面前推着一辆破烂推车改装的工具,里面杂七杂八堆着些空塑料瓶、硬纸皮,显然是在附近捡破烂的。

  林真真下意识地抱紧包,没说话。

  捡破烂的女孩毫不在意地咧开嘴笑:“唔使惊,我都系搵食嘅,睇你咁嘅样,头晚落广州?”

  林真真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哑: “嗯……下午刚到。”

  女孩凑近些,眼睛突然亮了: “馒头?好香。”

  林真真指了指馒头车方向: “那边买的,一块钱三个。”

  女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里的馒头没料,又贵。”她从推车破烂的杂物底下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疑似隔夜发干的面包,炫耀似的晃了晃:“看下我这个,菠萝包,前晚茶餐厅后门捡的。还有果酱。” 她掰了一小块带着污渍的边角,放进嘴里费力地嚼着。

  林真真看着她嚼得艰难的样子,再看看她推车里的垃圾,胃里一阵翻腾,说不出是恶心还是同情。

  女孩咽下面包,上下打量着林真真的红裙子,啧啧摇头:“妹仔,你穿得这么红,在这里好惹眼,这里好多烂仔满街都是,小心给人割包啊!” 她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瞟向林真真护在身前的帆布包。

  就在此时,三个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穿着紧身背心、露着手臂上模糊纹身的年轻混混拐进了这条背街小巷。为首的红毛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个女孩,目光落在衣着鲜亮的林真真身上。

  红毛对着同伴大声: “喂喂喂,快啲睇下,哩度有件新货仔,够新鲜滚热辣啵。”说完他脚踢了踢阿凤碍事的破推车,里面瓶子掉了一地: “死开啦,垃圾妹,阻碍你阿哥我识靓女。”

  另一个混混则对着林真真吹了一下口哨:“靓女,等边个?陪阿哥我去饮酒啦,俾你着暖暖噶。”说完试图去捏林真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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