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文没有直接塞进王科长包里,而是双手捧着烟,微微躬身,递向王科。他的动作恭敬,眼神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孝敬领导”、“表达谢意”的姿态。
王科的目光落在庄文双手捧着的烟盒上,又扫了一眼庄文那张写满恭敬和期待的脸,还有旁边同样紧张赔笑的庄俊和陈主任。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拒绝。只是停顿了大约两秒,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要”。
紧接着,他像是没看见那盒烟一样,非常自然地拎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对陈主任点点头:“陈主任,我先走了,还有个会。”
“王科您慢走。”陈主任和庄家兄弟连忙起身相送。
就在王科转身迈步的瞬间,庄文眼疾手快,动作极其自然地将那条烟放在了王科刚才坐的椅子扶手上,位置显眼,但又不会显得刻意。仿佛只是随手一放,忘了拿走,或者就是特意留给他的。
王科头也没回,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庄文的动作,径直走向楼梯口。
陈主任送走王科后,对兄弟俩提醒道:“王科这关算过了第一道坎,但是……你们懂的。后面工业科评估才是麻烦,那帮技术官僚更认死理,材料必须做得滴水不漏,德国那边的支持文件,特别是第三方担保,是重中之重。没有这个,悬。” 说完,陈主任也走了。
庄文看着王科、陈主任消失在楼梯口,又看了一眼留在椅子扶手上那条孤零零的“红双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总算搭上线了……有门了。”
庄俊看着那条烟,又看看大哥,眉头紧锁:“大哥,‘研究研究再说’,后面还有评估、银行的审核、环评能评、第三方担保……哪一关都不好过!”
庄文苦笑一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阿俊,这就是现实。能搭上线,能让他‘嗯’一声,愿意看材料,还指明了路,已经是烧高香了。银行是有钱,三千万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可我们这点小企业要靠着这点资产,想拿贷款?难于登天。我们至少撕开了一道口子,这条烟,不管他收不收,至少是个态度,让他知道我们懂事,知道我们承情,至于分量够不够……”
他顿了顿,“只能拼尽全力去准备,你要把材料做到无懈可击,尽量把德国那边的支持拿到手,把环评能评搞定,把风险控制讲清楚,把还款来源做实,这才是根本。至于后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老爸常说,我们潮汕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拿起桌上几份的报告文件,眼神重新燃起斗志:“走,阿俊,回去干活。”
第41章 :垃圾站铺面
警局白天多了些来办事的市民和调解纠纷的街坊。值班室里依旧忙碌,但没晚上那么乱。
林真真、阿萍、阿凤三人再次站在了何晨阳面前。
林真真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她们最好样品的纸箱。
“何警官,”林真真有些紧张,“打扰您了,我们有事想请您帮忙……”
何晨阳刚处理完一个纠纷,抬头看到她们,有些意外:“是你们?金毛强那案子有进展我们会通知的。”
“不是案子的事,”林真真连忙摇头,她将纸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精心摆放的挎包、发圈和钥匙扣,“何警官,您昨天说我们的东西,挺特别的……”
何晨阳的目光落在那些手工品上,疑惑问道:“嗯?是挺不错。你们这是?要卖我东西吗?我又不是女孩子,不用这个。”
“不不,何警官,您误会了。”林真真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想租个铺位,就在中大附近,一个固定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卖我们自己做的这些东西。”
何晨阳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个要求:“租铺位?找我?”
“对。”林真真用力点头,“我们打听过了,中大附近最便宜的铺位,押金加租金也要三千多块,我们只有一千五百块。”她掏出那个旧手帕包,放在桌上,“我们身上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阿萍和阿凤紧张地看着何晨阳,脑门全是汗,心里都认为林真真胆子很大,连见了一次面的警察都敢求人帮忙,换她们,可不敢张这嘴,就怕被赶出去。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林真真眼圈微红,“金毛强那伙人天天盯着我们,昨天的事您也看到了,我们东躲西藏摆摊,赚的钱不够他们勒索的,我原本是利发服装厂的,就是因为质疑了厂里的耗料,厂里那个裁床师傅小王……他和金毛强是一伙的,他在暗处使坏,我们刚和金毛强起冲突,第二天我就被厂里开除了,举报信还写得清清楚楚,这不奇怪吗?为什么跟我这个外来打工妹过不去?”
说到这,林真真的眼泪流了下来,“领导,我们在广州无亲无故的,家里条件又都不好,阿凤是个孤儿,连家都没有,实在没办法,快被逼上绝路了!”
她顿了顿:“何警官,我们知道您忙,知道这事不该麻烦您,但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我们想靠自己的手艺活下去,想有个安稳的地方,不用再担惊受怕,想堂堂正正地做生意,我们不想再惹事,不想再进警局,更不想哪天被打残了躺在医院里。”
她指着纸箱里的样品:“您看,这些都是我们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我们有手艺,我们能吃苦,我们只想有个地方,让我们能安心做东西,卖给喜欢的人,赚点干净钱,养活自己!”
林真真的话带着底层挣扎的不易打到何晨阳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颊还带着擦伤的女孩,又看看桌上那堆零散钞票以及纸箱里那些确实别致的手工品,眉头紧锁。
值班室里其他警察和办事的人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何晨阳沉默了几秒,他不是神仙,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帮她们租铺位。
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治安,不是帮人创业。
但林真真话里透露的信息——金毛强和小王勾结、利发服装厂可能的黑幕却触动了他作为警察的敏感神经,因为他最近查到了点事。
“租铺位,这事……我帮不了你们。”何晨阳缓缓开口。
林真真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阿萍和阿凤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但……”何晨阳话锋一转,“你们说的金毛强和利发服装厂勾结的事,我会留意。”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至于铺位,我认识中大街道办陈主任。他人比较热心,对政策也熟。我可以帮你们打个招呼,介绍你们过去问问。他们街道有时候会协调一些临街的、位置稍偏但租金便宜的小铺面,或者有困难个体户的扶持名额。不过,能不能成,租金多少,都得你们自己去谈。警察局不是慈善机构,街道办也不是,都要按规矩办事。”
林真真瞬间重新燃起希望,她感激道:“谢谢,谢谢何警官,这就够了。我们自己去谈,麻烦您帮我们介绍一下。”
何晨阳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陈主任吗?我小何,对,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我这边有三个小姑娘,下岗女工,自己做点手工品,手艺不错,想在中大附近租个小铺位,安顿下来,对对,情况比较特殊,她们被地痞骚扰,嗯,您看方便的话,让她们过去找您聊聊?……好,好,谢谢陈主任。”
挂了电话,何晨阳写下一个地址和联系人姓名,递给林真真:“中大街道办,找陈主任。就说我介绍的。记住,态度诚恳点,能不能成,看你们自己了。”
“谢谢何警官,谢谢。”林真真接过纸条,连声道谢。阿萍和阿凤也高兴得眼眶泛红。
街道办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陈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相貌十分和善。
林真真把刚路上买的水果放在了陈主任的桌上,这点礼数她懂,拜托人办事,不能空手来。
“小何介绍来的?坐吧。”陈主任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果,打量着三个局促不安的女孩,“想租铺位?做什么的?”
林真真连忙打开纸箱,拿出样品,双手递过去:“陈主任,您好,我们是做手工品的,这些挎包、发圈、钥匙扣,都是我们自己设计、自己缝的,您看看。”
陈主任接过东西,翻看了一下,点点头:“嗯,做工是挺细的,设计也有点意思。”
林真真趁热打铁,将她们的困境、被金毛强骚扰、被利发厂开除,她们是下岗女工,想安定下来的迫切愿望,条理清晰、情真意切地说了出来。
她重点强调了她们的手艺和家境的困难,以及话里话外说着何警官对她们的支持,暗示她们是守法良民。
“陈主任,我们只有一千五百块钱……”林真真最后拿出那个手帕包,“我们知道这点钱不够,但我们真的需要这个机会,我们不怕地方小,不怕位置偏,只要有个固定的地方,让我们能安心做东西,我们保证,一定好好干,按时交租!绝不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