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看着桌上那堆零钱,又看看林真真,叹了口气:“唉,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都不容易啊……”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翻找起来:“这样吧,康乐村后街,靠近垃圾站那边,有个小铺面,原来是修自行车的,老头回老家了,所以空出来了,但是地方不大,也就四平米多点,位置是偏了点,味道也有点不好,但租金便宜。”
他拿出一张表格:“街道为了扶持困难个体户,这个铺位可以申请押一付三,月租金三百五,押金三百五,总共一千四百块,水电费自理,管理费街道象征性收点,一个月二十块。”
“押一付三?月租三百五?”林真真、阿萍、阿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比阿萍之前听说的八百块便宜了一半多,押金也少了一大截,一千四百块,她们的钱刚好够。
“不过……”陈主任指着表格,“有个条件,街道扶持是有要求的,第一,必须办理正规个体户执照;第二,必须保证环境卫生,不能影响市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半年内,营业额要达到街道规定的最低标准,达不到街道有权收回铺位,押金不退。”
半年,营业额达标,押金不退!
“陈主任,最低标准,是多少?”林真真问道。
“一个月,至少一千块营业额。”陈主任伸出食指,“要开票的,不能作假。”
一个月一千块,她们现在摆摊,生意好的时候一天也就几十块,一个月一千块意味着平均每天要卖三十多块钱,这在小铺面、位置偏、还要扣除成本的情况下,压力瞬间巨大。
阿萍和阿凤的脸色瞬间白了,这……太难了!
林真真也感到一阵窒息,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机会就在眼前,抓住了,就有翻身之地,抓不住,就彻底被打回原形。“陈主任,我们签,我们保证,一定做到。”
她转向阿萍和阿凤:“阿萍、阿凤,签。半年,一千块一个月,我们拼了命也要做到。”
阿萍看着林真真,一咬牙:“签,大不了我们晚上不睡觉,多做点东西。”
阿凤也用力点头:“嗯,签,我们一定能行。”
陈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那就签合同,先去工商所办执照,执照下来,街道这边备案,就能交钱拿钥匙。”
林真真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林真真。
她只能签自己的名字,因为阿萍和阿凤都不认识字。
走出街道办,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
“增增,一千块一个月,我们能行吗?”阿萍开始有些忧心,换做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林真真看着阿萍和阿凤,“行,一定行,回去立刻开工,阿凤,你去批发市场,找最便宜又好看的布头和配件。阿萍,你回去拿下身份证,跟我去工商所办执照,再去看看那个铺子,再破再臭,我们也算是有自己的地盘了。”
阿萍疑惑问道,“你要用我的身份证办营业执照?”
“是,我还没有身份证,等过年回去再办,我见过我爸办过营业执照,需要身份证。”
林真真抬起头,望着远处中大校园的轮廓:“从今天起,我们也算是真正的老板了,阿萍,以后就叫你萍老板,阿凤,以后就叫你凤老板。”
阿萍说:“那增增,叫你什么?增老板?”
林真真大笑道:“以后?叫我林老板!铺位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我挺喜欢的一首歌的名字《萍聚》。”
第42章 :营业执照
工商所大厅里长椅上坐满了等待办事的人,窗口后面,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敲打着老式打字机。
阿萍和林真真拿着街道办开的介绍信和陈主任签字的租赁意向书,所有材料的文件袋,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林真真心里默念着陈主任交代的流程:填表、交材料、审核、缴费、领照。
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们了。
“增增,”阿萍压低声音,“我有点紧张,一会儿要说什么?我怕我说错话。”
林真真侧过头,握了一下阿萍的手:“别怕,阿萍。你什么话也不用说,看着就行。我来跟他们说。”
阿萍一听,紧张的不安瞬间被安抚了。
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们了。
窗口里,一个大概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女办事员头也不抬,问道:“办什么?”
“您好,同志,我想办理个体户营业执照。”林真真连忙将介绍信、租赁意向书和阿萍的身份证递进去,“这是街道办开的介绍信,这是铺位租赁意向书,这是我们老板陈阿萍的身份证。”
女办事员接过材料,随意翻了翻:“租赁意向书?这不行。要正式的租赁合同、产权证明复印件、房东身份证复印件、街道办盖章的场地使用证明。”
林真真心里咯噔一下:“同志,陈主任说先办执照,等执照下来再签正式合同备案。”
“谁说的都不行!”女办事员不耐烦地打断她,把材料推了出来,“规定就是规定,没有正式租赁合同和产权证明,谁知道你那铺位合不合法?是不是违章建筑?万一以后有纠纷,谁负责?拿齐材料再来。”说完,她直接喊:“下一个。”
林真真被噎得说不出话,后面的人已经挤了上来。
阿萍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办事员一点也不通融一下,她抓住林真真的胳膊:“增增,完了,她不给办。”
林真真反手握住阿萍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别慌。她拿起被退回来的材料,拉着阿萍退到一边。
“怎么办啊增增?”阿萍急得快哭了,“正式合同?产权证明?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我们上哪弄去啊?完了完了,一千四百块啊!还有那一千块的指标,这下全完了。”她越想越绝望。
“别急,阿萍,别自己吓自己。”林真真强迫自己冷静,“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再想办法,换个人问问。”
她拉着阿萍,又排了一次队,换了个窗口。这次是个年轻点的男办事员。
林真真再次递上材料,语气更加谦卑:“同志,您好。我想办个体户执照,铺位是街道协调的,房东回老家了,暂时签不了正式合同,街道陈主任开了租赁意向书和证明。”
男办事员看了看材料,摇摇头:“意向书不行。必须要有街道盖章的场地使用证明,明确用途、面积、产权归属。还有,你经营项目是‘手工艺品零售加工’,需要提供经营场所的平面图,标明加工区和销售区,消防通道,你这铺位才四平米?怎么划分?消防能达标吗?”
消防通道?平面图?四平米怎么划分?林真真也懵了!她哪懂这些?
“同志,我那个铺位很小,就卖点自己做的小东西,不搞大加工,不用机器,就缝缝补补。”她试图解释。
“缝缝补补也是加工。”男办事员公事公办,“有缝纫机吧?有布料堆放吧?有成品展示吧?这都涉及消防安全,场地使用证明和平面图是必须的,拿齐了再来。”材料再次被推了出来。
这次,连林真真也感到一阵眩晕。
阿萍也彻底崩溃了,她拉着林真真走出工商所大门,急得直接哭了:“增增,你看,我就说不行吧!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吗?又是证明又是图纸又是消防通道,我们哪懂这些啊?四平米怎么画消防通道?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完了,全完了,钱拿不回来,铺子也租不了,我们怎么办啊?”
林真真看着阿萍,她也急啊,但是急有什么用?“阿萍,哭有什么用?哭能把执照哭出来吗?哭能把钱哭回来吗?”
阿萍一听林真真这话,也急眼了,“都是你非要租,非要租那个破铺子,现在好了,钱都搭进去了,一千四百块啊! ”
林真真有点窝火, 她们为了这个铺位,跑警察局,跑街道、求陈主任、签合同、拍胸脯保证,都到这地步了,阿萍说这话,她强耐着脾气:“阿萍,你冷静点,现在不是怪谁的时候,我们……”
“不怪你怪谁?”阿萍情绪彻底失控,引得路人侧目:“要不是你非要租这个铺子,我们摆摊虽然风吹日晒,但至少有钱进账,不会像现在这样,钱没了,铺子开不了,连个退路都没有。你不知道那七百多块钱,我存了多久,现在都快被你逼上绝路了,连钱都没了。”
“我逼你?”林真真也火了,她直视着阿萍充满怨怼的眼睛,“阿萍,租铺子是我们一起决定的,是你点头同意的,是你看着合同签的字,现在遇到困难了,你就把责任全推给我?你当我是什么?”
她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我爸十六岁开店,我十八了才起步,已经晚了。但我告诉你,阿萍,开弓没有回头箭,这铺子,我们租定了。这执照,我们办定了。现在放弃?让陈主任怎么看我们?让何警官怎么想?让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怎么得意?我们拍着胸脯保证能做到,结果连这点小事都扛不住?那我们说的话算什么?放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