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风暴?船受损了?”庄俊握着听筒的手一抖,脸色瞬间煞白,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设备呢?我们的设备怎么样?”
“庄先生,请您冷静。”销售代表急忙安抚,“船务公司正在全力联系船只,评估受损情况,目前还没有收到货物损毁的具体报告,我们也在密切关注,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挂了电话,庄俊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踉跄着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墙上那张地图上刺眼的红点。
2800万,那是押上了香港房子、押上了全家身家性命、押上了全厂几百号人饭碗的2800万,设备要是沉了,或者严重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阿俊!怎么了?”庄文冲进办公室,看到庄俊惨白的脸色,心一沉。
“大哥,船,船在印度洋,遇到风暴受损了,设备情况不明。”
“什么?”庄文如遭雷击,“风暴?设备不明?这,这怎么可能?”
兄弟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快,快联系船务公司,联系保险公司。”庄文毕竟是大哥,率先反应过来,对着庄俊吼道。
“对,对,联系船务,联系保险。”庄俊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忙脚乱地翻找通讯录。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庄俊兄弟俩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光。
他们不停地打电话、发传真,联系德国舒斯特、船务公司代理、保险公司驻广州办事处,得到的回复却总是模棱两可:
“船只已取得联系,动力系统部分受损,正在抢修,货物情况需待靠港后详细检查。”
“风暴导致部分集装箱移位、进水,具体受损清单需开箱验货。”
“保险理赔需要提供详细的损失证明和事故报告,过程可能比较漫长,”
每一个“可能”、“待定”、“漫长”,都像在割庄俊身上的肉,放他的血。
银行的监管账户里,每天都有利息在无情地扣除。
厂里的工人虽然暂时没活干,但基本工资还得发。
设备一天不到,厂子就一天无法运转,钱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却看不到任何进项。
“阿俊,这样下去不行啊。”庄文看着财务递上来的流水账,“设备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拖上几个月,我们这点钱,撑不住啊!光是利息和人工,就能把我们拖垮!”
庄俊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额头。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脑子里想到了很多事很多人,他不能倒,他必须撑住。
“大哥。设备,一定要保住。钱,一定要想办法省。挤!”
他站起身,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给舒斯特发正式函件,强调设备安全的重要性,要求他们动用一切资源,敦促船务公司优先保障我们的货物。同时,询问是否有备用方案?比如紧急空运关键部件?费用我们可以承担一部分。”
“派专人盯死船务公司代理和保险公司,每天去他们办公室报到,催进度,要报告,态度要强硬,但也要讲理,告诉他们,我们厂几百号人等着吃饭,拖不起。”
“通知财务,从今天起,所有非必要开支一律冻结,办公室水电能省则省,管理层工资,暂时按最低标准发,我的那份先停掉。”他毫不犹豫地说。
“大哥,你出面,召集全厂工人开个会,实话实说,告诉他们设备在海上遇到风暴,暂时延误,但绝不会让大家没饭吃,这段时间,工资照发基本生活费,组织大家学习设备操作手册,打扫厂区,维护现有机器,随时准备迎接新设备。”
“联系以前的老客户,哪怕利润薄,哪怕不赚钱,只要能维持基本运转,让工人有活干就行。”
庄文看着弟弟条理清晰地部署,他用力点头:“好,阿俊,听你的,我们分头行动,我就不信,老天爷能把我们逼上绝路!”
潮兴工厂,一周后 。
庄文站在台上,面对台下几百双充满焦虑和期待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而坦诚:
“各位工友,我知道大家心里着急,我也急。我们的德国设备,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船坏了,设备暂时到不了。”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什么?”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风暴?船坏了?”
“设备呢?设备怎么样?”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厂子要垮了。”
“我就说搞什么德国设备,花那么多钱,这下好了,打水漂了。”
“老庄总在的时候,哪有这种事?”
庄文试图压过嘈杂:“大家安静,听我说完,请大家放心,设备没有沉,船在抢修,设备在船上,只是暂时延误,我和阿俊,正在动用一切力量,全力保障设备安全,最快速度运到厂里。”
然而,他的安抚并没有平息恐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工人猛地从人群中站起来,他是厂里的老技工李铁柱,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庄文,你这话说得轻巧。”
李铁柱的嗓门大,所有人都能听到:“暂时延误?延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设备在海上漂着,风浪那么大,谁能保证它没事?要是设备坏了,或者沉了,我们怎么办?厂子怎么办?我们几百号人,拖家带口的,喝西北风去啊?”
他的话刺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铁柱说得对。”
“空口白话,我们凭什么信?”
“老庄总在的时候,厂子稳稳当当,现在倒好,又是贷款又是德国机器,搞这么大阵仗,结果呢?船都翻了。”
庄文的脸涨得通红,努力维持镇定:“老李,各位工友,请相信我,设备的安全,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关心,那是我们厂子的命根子,也压上了全部身家,我们正在全力协调船务公司和保险公司,一有确切消息,立刻告诉大家。”
“身家?”另一个瘦高的工人,仓库管理员老周,也站了起来,语气带着嘲讽,“你们兄弟俩的身家还有香港的大房子,我们呢?我们有什么?就靠这点工资养家糊口,现在厂子停了,机器没影了,你让我们怎么活?基本生活费?那点钱够干嘛?”
“对,不够活。”
“我们要开工,要干活,要拿全工资。”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质疑、不满、愤怒的情绪几乎要将台上的庄文淹没,工人们开始往前挤,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庄文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他想起父亲庄国忠在时,工人们信赖的眼神,那种“老庄总在,天塌不下来”的安心感。
而现在,他和弟弟,在工人们嘴里的两个“不懂事”、“瞎折腾”的“少爷兵”。
第56章 :设备即将到港
就在工厂一片混乱的时候,庄俊拨开人群,快步走上了台。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衬衫,这是他最近泡在车间跟老师傅学修旧机器时穿的工作服。
他走到台上,没有看庄文,目光直接扫向台下躁动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李铁柱和老周身上。
“李师傅,周师傅,各位工友。你们问得好,问得对,设备在海上,风险确实存在,厂子停工,大家没活干,心里慌,要吃饭,要养家,天经地义。”
庄俊坦率的承认,让台下稍微安静了一些。
工人们都看着他,想听听这个年轻的少东家还能说什么。
“为什么我们要拆掉一部分旧设备,白白浪费产能,损失大家的收入,增加资金压力,还丢失客户和市场?”庄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你们认为我庄俊不懂吗?我懂!我比谁都懂。”
他指着厂房的方向:“大家知道,我们那几台老机器,是什么情况吗?那是老古董了,比我年纪还大,生产出来的布,又厚又糙,卖出去的价格,连运营成本都快保不住,上个月,老王师傅的手指头,就是被绞掉的,血淋淋的教训。”
他的声音带着沉重:“新设备需要更大的空间,需要专门的电力线路,不停产,不拆掉那些早就该进废品站的破铜烂铁,不改造车间,新设备根本进不来,装不上,开不了,不停产,根本没法施工,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底下传来工友的低声议论:
“唉,那几台老爷机是该换了,用起来提心吊胆。”
“是啊,老王那手,唉,看着都揪心。”
庄俊听到工人的话,他也曾怀疑自己,是否对新设备投产后的效益有过高预期。
他当时认为短暂的停产损失远小于新设备延迟投产带来抢占市场先机,获得大订单,所以他急于让新设备上线。
他反思了自己太过年轻,可能低估了停产的风险,高估了自己应对资金压力的能力,或者对设备到货时间过于乐观,他已经得到了教训。
“你们不信我庄俊,不信我大哥,觉得我们是少爷兵,瞎折腾,把厂子搞砸了,这很正常。”庄俊的声音再次拔高,“因为你们跟着我爸干了几十年,我爸带着大家,把一个小作坊干成了数一数二的厂子。他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信誉。我庄俊,一个刚出校门没几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让大家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