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全场:“就凭我庄俊今天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工装,就凭我押上了我爸妈养老的香港房子,就凭我贷了2800万的款,这笔钱,不是用来吃喝玩乐的!是押在这批设备上,押在潮兴的未来上,也押在各位工友的饭碗上。”
他再次指着厂房:“设备要是真没了,沉了,我庄俊第一个破产,我爸妈的房子,铺子,厂子,都会被银行收走,我庄俊从此在普宁、在庄家列祖列宗面前抬不起头,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输不起。”
台下鸦雀无声。
工人们被庄俊这番话震住了。李铁柱和老周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所以。”庄俊的语气更加坚定,“我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一点信任,设备延误期间,我庄俊承诺。”
“基本生活费,一分不少,从我的工资里扣,不够,从我大哥工资里扣,再不够,我去借。砸锅卖铁也保证大家有饭吃。”
“请德国专家讲课,翻译资料。白天学,晚上学,我带头学,谁学得好,设备一到,优先上岗,工资上浮。”
“我会暂时多接一些小订单,哪怕不赚钱,哪怕倒贴,也要让大家有活干,有钱赚,维持厂子运转。”
“把能用老设备擦亮,把厂区扫干净,特别是那几台实在开不动、修不起的老爷机,该拆的拆,该处理的处理,把地方腾出来,把线路改好,大订单现在接不了,利用我们还能动的设备,或者外发部分工序,让大家有活干,因为我们要随时准备迎接新设备。”
他走到台前,目光看着李铁柱,带着恳切:“李师傅,您是厂里的老师傅,技术过硬,经验丰富,设备到了,调试安装,离不开您这样的老骨干,我请您,带着大家,把老设备维护好,把技术学好,等设备一到,我们一起,把它开起来。”
他又看向老周:“周师傅,这段时间,请您带着大家,把仓库彻底盘点清理,把原料、辅料、成品,分门别类,为设备投产做好准备。”
最后,他看向所有工人:“各位工友,潮兴厂其实是我爸的心血,我庄俊年轻,没经验,我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潮兴一个机会。我们一起,扛过这道坎,我庄俊在这里发誓,只要厂子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一个工友没饭吃。”
说完,庄俊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广州船务代理公司办公室,又一周后。
庄俊亲自带着一个助理,天天蹲守在船务公司代理的办公室。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焦躁不安,而是变得异常冷静和执着。他彬彬有礼,却寸步不让。
“王经理,船现在具体位置?维修进度如何?预计何时能恢复航行?何时能抵达广州港?”
“李专员,保险公司的验损师什么时候能登船?初步评估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张工,集装箱移位和进水情况,有没有更详细的内部消息?我们的设备在哪个舱位?受损可能性有多大?”他每天准时出现,带着整理好的问题清单。
对方一开始还敷衍,后来被庄俊的执着和他自学了不少航运和保险知识所打动,加上庄俊反复强调几百工人的生计问题,终于开始认真对待,甚至主动帮他协调、催促。
潮兴纺织厂厂长办公室,风暴后一个月。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庄俊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他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
“庄先生,好消息。”电话那头是船务代理王经理兴奋的声音,“货船已基本修复,恢复航行,预计一周后抵达广州南沙港,船务公司安排了优先卸货,我们的设备在中间舱位,根据船员初步检查,集装箱外观完好,没有明显进水痕迹!具体受损情况,需要开箱验货。”
“太好了,谢谢王经理,谢谢!”庄俊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一丝哽咽。他放下电话,冲到窗边,对着空旷的厂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船要到了。”
庄文闻言冲进办公室。
“大哥,船要到了,设备,设备可能没事。”庄俊情绪激动。
“阿俊,我们挺过来了,我们挺过来了。”庄文用力拍着弟弟的后背。
然而,庄俊很快冷静下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抹了把脸:“大哥,别高兴太早,开箱验货才是关键,通知技术骨干,准备全套验货工具和资料,联系舒斯特公司,请他们立刻派工程师汉斯飞广州,我们一起去南沙港。设备落地第一刻,我们就开箱,一寸一寸地检查。”
第57章 :春运大潮
康乐村垃圾站萍聚手工坊,腊月二十。
萍聚手工坊的门口贴了手剪的窗花,红艳艳的,给这简陋的小店添了几分年味。
店里却比平日更忙碌,林真真、阿萍、阿凤三人埋头赶着年前最后一批订单。发圈、钥匙扣、小挎包,都是学生们买来当年礼的小玩意。这些都是中大、广外的潮汕和福建的学生拿来卖的,可以让同学当年礼送人的小玩意,利润不高,但胜在走量快。
“阿萍,这个桃心发圈缝好了,你看行吗?”阿凤举起一个粉色的发圈,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
“行,放左边那堆,那是给中大女生宿舍预定的。”阿萍头也没抬,正给一个帆布包缝上最后一针。
林真真则忙着打包,把做好的商品分门别类装进纸箱,嘴里念叨着:“那些潮汕学生要十个发圈,五十个玩偶包包扣,福建学生要八个小挎包,二十个零钱包,明天得赶紧送过去,晚了人家都回家了。”
这小小的“萍聚手工坊”,能在中大附近打开销路,除了东西确实别致,还多亏了林真真发展的“学生代理”。
她看准了那些来自潮汕、福建经商家庭的学生,从小耳濡目染,对赚钱有着天生的敏锐和热情。林真真提出卖货分成的点子,立刻吸引了几个家境不错又爱折腾的学生。
他们利用课余时间,在宿舍楼、老乡会里推销,利润比卖文具高不少,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女生的钱确实更好赚。
这帮小商人干劲十足,甚至开始琢磨怎么包装、怎么推销更有吸引力,无形中帮林真真她们打开了局面。
就在这时,阿德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棉服,戴着格子围巾。脸上带着象牙塔里特有的朝气,与这简陋作坊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真真。”阿德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林真真身上,“忙着呢?快过年了,还不歇歇?”
林真真抬起头,看到阿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最后一点活,赶完就收工。有事?”
阿德搓了搓手,走到林真真面前:“真真,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老家?”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林真真反应:“票买了吗?我学校放假早,过两天就能走。要是你还没买票,我可以一起买,火车票不好买,我认识学生会的人,能托关系买到卧铺,路上舒服点。”
林真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阿德,而是放下针线,转向阿萍和阿凤,问道:“阿萍,阿凤,你们怎么打算的?过年。”
阿萍立刻抬起头,带着归心似箭的迫切:“我不回阳江,我爸死了,阳江老家也没什么好回的,我要回潮州,我妈有腰疼病,上次我走的时候疼得下不了地,我得回去看看,帮她揉揉,做做饭,票还没买,”她脸上闪过一丝愁容,“明天去火车站排队碰碰运气,和你们一起走。实在没票我坐大巴自己回。”
阿凤则低着头轻声说:“我没地方去,就在店里看门吧。”
她是孤儿,从小被拐卖,逃出来的,爸妈在哪里都不知道,让她对“过年”、“回家”、“团圆”这些温暖的字眼,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
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这间小小的店铺。
林真真看着阿凤低垂的脑袋,心里一软,她站起身,径直走到阿凤身边,伸出手,不是拍,而是稳稳地按在阿凤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看什么门?这小破店有什么好看的?跟我回泉州,我家就是你家,过年人多热闹,我妈手艺特别好,年夜饭都煮得特丰盛,我最爱吃她做的红烧鱼,醋猪脚,我们那边过年很热闹,我带你放鞭炮。”
阿凤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看着林真真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接纳。“可是广州到泉州的票很贵,这些钱可以留着生活很久了。我还是一个人看门好了,我不爱玩鞭炮。”
“不爱玩,你也得给我玩。我爱玩,你得陪着我玩。当我求你陪我回家行不行?路途太长,一个人很无聊,票我给你出。”林真真语气带着不容拒绝。
“那行吧,你都这么求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不答应。”阿凤开心道。
“臭德性。”林真真也笑出了声,她转头看向阿德:“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麻烦了。”她语气平淡,“我和阿凤回泉州,票我们自己买。阿萍回潮州,她的票,她自己也能搞定。”她刻意加重了“自己”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