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林真真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完全不像是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女孩了。“真真,”他有些急切地向前一步,“火车站人挤人,通宵排队太遭罪了,又冷又乱,卧铺舒服点,睡一觉就到了。”
“遭罪?”林真真扯了扯嘴角,“阿德,冬天夜里几度?我们三个挤在城中村楼梯间,我还得睡地板。我们为了多卖点,出去摆摊,一站几个小时,经常手脚都冻得没知觉。城管来了,我们得抱着东西跑路。被人指着鼻子骂‘乡下妹’、‘臭摆地摊的’,你说,比起来买票的遭罪算什么罪?”
她笑了一声:“通宵排队买票?小意思。我们靠自己,站也能站回去。至于你的钱。”她微微扬起下巴,“留着请苏苏吃饭看电影吧。我们,受不起。也配不上。”
“真真,我和苏苏不是……”阿德急切地想要解释。
“行了。”林真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阿萍,阿凤,收拾一下,今晚早点关门!我们去火车站。”她不再看阿德一眼,懒得费事跟他在这磨叽浪费时间。
阿德只能走,再待着觉得没脸了。
林真真看着阿德离开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从踏上广州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再难,也不哭哭啼啼找家里。
她没写过一封信,没打过一次电话。饿肚子、被欺负、打架进局子、被金毛强砸店……
多少次夜里流泪,她都没想过向千里之外的父母诉苦。阿德这种考上大学的天之骄子,永远不会懂。
广州火车站售票大厅,深夜。
巨大的售票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人们裹着臃肿的棉大衣、军绿棉袄、甚至裹着被子的躺在地上,脸上写满了归心似箭的焦虑。大包小裹堆在脚边,蛇皮袋、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用扁担挑着。
林真真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大衣,阿凤紧紧贴在她身后,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林真真的影子里。她穿着单薄的夹袄,冻得嘴唇有些发紫,身体微微颤抖着。两人挤在开往福建方向的一个窗口长队里。
“真真,好多人啊,我喘不过气。”阿凤缩着脖子,她紧紧抓着林真真棉大衣的后摆,生怕走丢。
“抓着我,别松手。”林真真没有回头,她微微侧身,用自己相对结实一些的身体为阿凤隔开一部分拥挤的人潮。她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防止有人趁乱插队。
一个试图往前挤的壮汉被她用手肘不客气地挡了回去,换来对方一句粗鲁的闽南方言咒骂,林真真回瞪了一眼。“熬着,熬到天亮,总能轮到我们,绿皮车慢点就慢点,能到家就行。”
她看着前面那似乎永远也缩短不了的长龙,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能不能买到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难熬,她们脚冻得麻木,腰站得酸痛,阿凤靠在林真真背上,眼皮沉重,几乎要站着睡过去。林真真强打精神,不断提醒她:“阿凤,别睡,站稳了。”
凌晨三点。
队伍终于向前挪动了一大截,她们离那扇售票窗口越来越近。她们好不容易挤到了窗口前。
“两张,泉州。一张到汕头,硬座,越快越好的。”林真真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急切地把一叠零钱,提前数好的,最大面值十块,一股脑儿塞进窗口下方的缝隙里。
售票员头也不抬,撕下两张绿色的硬板票,又从窗口缝隙塞出来:“两张泉州,一张汕头,硬座,无座,后天凌晨发车,拿好。”
无座?站票?林真真心下一沉,这意味着她们要在春运拥挤的车厢里站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小时,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了,能买到票,能回家,就是万幸。
她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两张印着“广州—泉州”、“广州—汕头”、“硬座”、“无座”字样的车票。
她小心把票收进棉大衣内侧的口袋,拉好拉链。然后,她转过身,用力拉住阿凤的手,实在太冰了,冰得她一哆嗦。“阿凤,票买到了,我们回家。”
第58章 :这气咽不下
上下九步行街,腊月二十二。
年关将近,广州最繁华的上下九步行街人头攒动,张灯结彩,人流如织。
林真真带着阿萍和阿凤走在人群中,目标明确,给阿凤买件厚实点的新衣服过年。
阿凤缩着脖子,身上那件薄得透风的旧夹袄根本抵挡不住腊月的寒风。她冻得嘴唇发紫,不停地搓着手,呵着白气。
林真真看在眼里,觉得阿凤跟着她吃苦受累,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这让她这个“姐姐”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那点不是滋味,她又不想明说。
“走,今天说什么也得给你买件厚棉袄!”林真真拉着阿凤的手,她攒了些钱,原本打算给爸妈、给弟弟买点礼物,但现在,她决定先紧着阿凤。
她们平时逛的都是地摊和批发市场。她们被一家看起来颇为高档的服装店“丽人坊”的门头吸引住。
林真真知道她们可能买不起,但是很想进去看看,于是咬咬牙,鼓起勇气拖着两人进入。
明亮的灯打在瓷砖地板上,衣架上挂着的冬装款式新颖,面料考究,让她忍不住犯职业病伸出手想去摸。
阿萍和阿凤一进门就有些手足无措,她们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生怕踩脏了地板。目光扫过那些衣服上动辄几百块的价签,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增增,这里衣服好贵啊。”阿萍小声嘀咕,“一件衣服够我们吃好久了。”
阿凤更是紧张得不敢抬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林真真心里也打鼓:“看看嘛,又不一定要买。”她的目光在衣架上搜寻,很快,她看到一件挂在角落模特身上的米白色羊毛呢大衣。那剪裁简洁大方,线条流畅,面料看上去厚实挺括,在灯光的照射下,带着一种低调的质感。
她下意识地翻看价签,388元!也和阿萍她们一样倒抽一口凉气。
妈耶!!相当于她们卖几十个包的钱,这价格,几乎是她准备给家里买年货的全部预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修身套装、化着精致妆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年轻女售货员走了过来。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在林真真三人身上扫过,她的眼神里瞬间闪过轻蔑和鄙夷,嘴角那抹职业化的微笑也淡了几分。
“小姐,喜欢这件大衣吗?”售货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这款是我们店的新品,意大利进口羊毛呢,进口的,设计版型好,保暖性一流。喜欢可以试试。”她嘴上说着“试试”,身体却没有任何动作,眼神瞟向林真真身上的旧棉袄,又迅速移开。
林真真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里的轻视,心里冷哼一声,狗眼看人低。
她强压住不快,指着那件大衣,尽量平静地问:“这件有厚实点的棉衣吗?或者便宜点的?”她想着,也许有类似款式但面料不同的。
售货员脸上的笑容更淡了,不耐烦道:“棉衣?我们店里都是进口羊毛呢、羊绒的高档货。便宜点的?”她拖长了音调,下巴微抬,指向店铺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边有几件打折的,处理货,你们可以去看看。”那语气,仿佛在打发叫花子。
阿萍和阿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阿凤更是把头埋得更低。
林真真的火气一下蹿了上来。
她看着售货员那张涂脂抹粉、写满优越感的脸,强烈的愤怒和不甘冲上头顶,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就要被这样看不起?她们是顾客!进来买件衣服还要受这种鸟气?
“处理货?”林真真冷笑一声,“我看这件就挺好!”她猛地指向那件388元的米白色羊毛呢大衣,“就这件,给我拿一件她能穿的尺码。”她手指着阿凤。
售货员愣住了,脸上的职业假笑彻底消失:“小姐,这件388元,您确定要试?”她显然不相信眼前这三个“土包子”能买得起。
“确定。”林真真斩钉截铁,“怎么?怕我们买不起?还是你们店的衣服只许看,不许买?店大欺客吗?”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旁边几个顾客侧目。
售货员被林真真的气势镇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等着。”转身去仓库拿衣服。
阿凤急得直拉林真真的衣角:“真真,太贵了,388啊,你不是说要给家里买年货的吗?我不要了,太贵了,我不冷。”
“闭嘴。”林真真低喝一声,“我说买就买,这口气,我咽不下。阿凤,今天这衣服,姐给你买定了。”
当阿凤穿上那件米白色羊毛呢大衣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厚实挺括的面料、简洁的剪裁衬得她身形挺拔了几分,脸上也有了一丝红晕。
她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有些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