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林真真的身影。
他想起第一次在顺兴,看见她穿着红裙在搬布,明明就那么小一只,搬和她身高差不多的布匹。
想起在潮泰,两人第一次吃火锅,喝着酒的轻松惬意,她说着将来老无所依,她要养他。
想起她刚才吃豆干时,赞叹“好吃”的样子……
想起她在陈伯铺子里,面对刁难时,那份坦诚、认真和悟性。
更想起刚才在路上,她说到弟弟时眼中闪烁的泪光,这个女孩看似柔弱,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庄俊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女孩而掀起了波澜。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情愫。
但随即,他又想起饭桌上家人的催婚,想起父亲带着警告的眼神,母亲看似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回广州后的相亲安排,他们想要给他介绍的那些人,代表着家族眼中的“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理想人选。
他此时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抗拒,凭什么?
庄俊在黑暗中无声的质问。
凭什么他的人生,他的婚姻,要由别人来安排?
就因为他是庄家的儿子?
就因为他是被选定继承家业的人?
所以他连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都没有?
他厌恶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就像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的人生和未来,应该由他自己来做主。
他想起父亲那句“潮汕人还是娶潮汕人好,知根知底,懂规矩,会持家。”
他以前也那么认为,他认为自己会娶一个潮汕女孩子。
但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他要找的,不仅仅只是一个会守着规矩、相夫教子的贤内助。
他要找的是一个能理解他的抱负,能与他并肩作战,在风雨中相互扶持的伴侣。
那些所谓的“校花”、“高材生”,或许家境优越,但是她们懂他吗?理解他承受的压力吗?能理解他想要做出好产品的野心吗?
他接下来要走的路并不容易,她们能像林真真那样,在困境中为了目标拼劲全力吗?
她们出生在象牙塔,她们不懂,这样的女孩子他见得多,经常相处起来,就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庄俊,想要的感情,从来就不是利益的交换,不是门第的匹配,更不可能是长辈的包办,他想要的是彼此理解,相互欣赏,共同成长,像他爸妈年轻时那样,在艰难创业中的相濡以沫。
他要的是一个能走进他心里,能让他愿意为之付出,为之奋斗的人。
第86章 :感情的事,外人说了不算
天刚蒙蒙亮,果陇村已是一片沸腾。
老爷宫前人头攒动,锣鼓喧天,巨大的香炉里青烟缭绕,供奉着三牲五果,红烛高烧。
老爷已被请出神龛,端坐在一顶装饰华丽的神轿内,供村民上香祈福。
庄俊带着林真真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宫前相对靠前的位置。
他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林真真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盛大场面,确实比泉州老家的抬佛公出游更热闹。
“看,”庄俊微微侧头,靠近林真真耳边,声音盖过周围的嘈杂,“老爷已经请出来了,这几天都在外面供大家上香祈福。今天巡游,得先问过老爷的意思。”
他指着宫前空地上一张铺着红布的长桌。
桌后站着几位身着长衫、须发皆白、神情庄重的庄氏族老。桌上放着一对用红绳系着的木质筊杯,形似新月,一凸一平。
“那就是搏杯。”庄俊解释道,“族老会代表全村,向老爷请示是否同意今日出游。掷出圣杯,就表示老爷允准,可以起驾了。”
林真真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只见为首的一位族老,手持三炷清香,对着老爷神轿深深三拜,口中念着潮汕话祷词。然后,他恭敬地将香插入香炉,转身拿起那对筊杯,合在掌心,再次默祷片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对小小的筊杯上。
族老深吸一口气,将筊杯高高举起,然后轻轻掷向地面。
两片茭杯落地。
一凸一平,圣杯!
“圣杯,老爷允准出游。”旁边一位族老高声唱喏。
“噢——”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锣鼓瞬间敲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整个老爷宫前瞬间被喜庆和狂热的气氛淹没。
林真真被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和锣鼓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庄俊身边靠了靠。
庄俊感受到她的靠近,身体微微一顿,却没有躲开。他侧头看向她,看到她脸上因人太多而憋出的红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别怕,大家这是高兴。”
林真真抬头,正好撞进庄俊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眸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连忙移开视线,脸颊更红了,低声应道:“嗯,好热闹。”
随着“起驾”的号令,十六名精壮的村中青年齐声吆喝,稳稳抬起那顶装饰着龙凤、流苏、彩绸的神轿。
神轿前,是开路的锣鼓班,鼓点雄浑,锣声铿锵,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是气势磅礴的英歌舞队。
几十名画着夸张脸谱、头戴雉鸡翎、身着五彩戏服的壮汉,手持英歌槌,踏着整齐划一、刚劲有力的步伐,口中发出“嗬,嗬”的呐喊,槌花翻飞,在锣鼓声中开道前行。
那原始、粗犷、充满力量感的舞蹈,瞬间点燃了全场。
林真真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表演,让她浑身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
“这是英歌舞,”庄俊带着自豪,“我们潮汕最有名的民俗舞蹈,象征驱邪纳福,祈求平安。”
林真真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动的队伍,完全被吸引住了。
英歌舞队过后,是更加庞大的巡游队伍。
五彩缤纷的标旗队,绣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合乡平安”等吉祥话,由年轻女子或孩童举着,迎风招展。接着是花篮队、花车队、舞龙舞狮队、潮州大锣鼓队,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百米,
所到之处,鞭炮齐鸣,人潮涌动,欢呼声此起彼伏,
巡游队伍缓缓前行,人潮也跟着移动。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和外地游客,摩肩接踵。
庄俊和林真真被人流裹挟着前行。
庄俊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在林真真的外侧,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他的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肩膀,带来微妙的触感。
林真真沉浸在热闹的氛围中,兴奋地东张西望。她指着造型奇特的花车:“俊哥,那个是什么?”
“那是‘八仙过海’的花车。”庄俊耐心解释。
“哇!那个狮子舞得好威风!”
“那是南狮,讲究威猛灵动。”
“那些小孩子举的旗子真漂亮!”
“那是标旗,上面的字都是吉祥话。”
林真真听着庄俊的讲解,偷偷抬眼看他,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队伍,觉得他的侧脸好好看,想到昨晚脑海中一直是他在月光下的侧脸的样子,不自觉地脸红。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扛着长竹竿、上面挂满鞭炮的年轻人不小心被挤了一下,竹竿猛地一晃,一串点燃的鞭炮朝着林真真这边甩了过来。
“小心。”庄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林真真的手腕,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
鞭炮就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炸响,硝烟弥漫。
林真真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被庄俊圈在怀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声,以及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强烈的男性气息将她包围,让她瞬间僵住。
庄俊低头,看着怀里惊魂未定的林真真,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但随即意识到不妥,立刻松开了手,将她轻轻推开半步:“没事吧?”
“没事。”林真真低着头轻声说。她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
庄俊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和低垂的睫毛,心中也泛起一丝涟漪。
刚才那瞬间的保护欲,是如此强烈而自然。他定了定神,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人太多,小心点。跟紧我。”
“嗯。”林真真小声应道,默默地跟在庄俊身边,不敢再抬头看他。
巡游队伍继续前行,喧嚣依旧。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多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庄俊依旧走在林真真外侧,依旧替她挡开人流,但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似乎变得格外清晰。
他不再主动讲解,只是偶尔在她好奇张望时,才简洁地介绍一两句。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前方的队伍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身边那个娇小的身影。
林真真也安静了许多。
她依旧被热闹的巡游吸引,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