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潮织梦_迷路【完结】(97)

  “布料特性?”庄俊怒极反笑,“汉斯,当初我引进设备的时候,怎么不说布料特性?现在出问题了,就怪布料?这设备不是号称世界顶尖吗?连这点适应性都没有?”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林真初站了出来。

  “俊哥,汉斯先生,”林真初的声音放低,“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在程序本身,也不完全是布料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林真初走到设备旁,指着提花装置的导纱针和张力传感器,“我发现,花型错位总是发生在设备高速运转一段时间后,而且错位的方向,似乎和车间里的气流方向有关。”

  他又指向印染的染料喷嘴:“色斑出现的位置,虽然随机,但我注意到,每次出现色斑前,车间的温度都有微小的波动。我们车间似乎不太稳定。”

  最后,他指着布匹边缘的卷边:“卷边的问题,我怀疑是导布辊的轴承精度在高速运转下产生了微小的热变形,导致压力不均匀。”

  汉斯愣住了:“气流?温度?轴承热变形?这怎么可能?我们的设备在德国工厂测试时,环境控制得很好,没有这些问题。”

  “但这里是广州,不是德国。”林真初语气坚定,“我们车间的环境不可能像德国工厂那样恒温,而且,设备长途运输、修复后,一些精密部件的状态可能也发生了变化,我们不能完全照搬德国的参数和环境要求。”

  他拿起一份记录本:“俊哥,汉斯先生,这是我记录的每次试机时的环境参数:温度\车间气流速度、设备不同部位的温度变化,还有每次故障发生的具体时间和位置。我发现,花型错位往往发生在下午车间温度升高、气流增强的时候;色斑的出现,和空调系统启动或关闭时温度的瞬间波动高度相关;卷边则是在设备连续高速运转超过一小时后才明显加剧。”

  庄俊和汉斯看着林真初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都震惊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细心,观察得如此深入。

  庄俊看到林真初记录的数据,“接下来,这样做,针对气流影响,在提花装置关键部位加装气流导流板或隔离罩,减少外部气流干扰;同时,在程序中增加对张力传感器实时数据的动态补偿算法,根据气流扰动自动微调。”

  “针对温度波动,在单元关键控制点增加温湿度实时监测模块,并将数据接入系统。我们需要修改供给的逻辑,让它能根据实时环境温度进行动态微调,而不是死守一个固定参数。”

  “针对轴承热变形,更换更高精度的耐热轴承;同时,在程序中设定设备连续高速运转后的强制冷却和校准程序,或者在关键导布辊位置增加温度补偿装置。”

  汉斯听着庄俊的建议,眼睛越来越亮,这些思路,跳出了德国工程师固有的思维模式,真正结合了现场环境和设备状态。他激动地拍着庄俊肩膀:“庄总,这些建议非常专业,非常有针对性,我们立刻按这个思路修改。”

  他看向林真初,满眼带着欣赏,“林,你好样的,你的观察太敏锐了。”

  庄俊看着林真初,眼中充满了欣慰,他没想到,在德国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是他这个高中都没毕业的毛孩子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汉斯,你带人负责程序修改和传感器加装,阿初,你负责协调环境监测和硬件改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所有人,全力配合。”

  接下来的几天,车间变成了一个实验室。

  林真初成了最忙碌的人,他不仅要和汉斯团队沟通程序修改细节,还要指挥工人加装导流板、安装温度传感器、更换轴承。他穿梭在设备之间,爬上爬下。

  终于,所有的改造和程序更新完成。

  再次试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机器启动,高速运转。林真初紧盯着监控屏幕上的各项参数和环境数据。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布匹流畅地通过,花型精美绝伦,边缘平整光滑,没有错位,没有卷边。“成功了,成功了。”车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工人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汉斯激动地抱住林真初:“林,你太棒了,你是天才,你救了这次试产。”

  庄俊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骄傲和肯定:“阿初,干得漂亮,这次,你是头功。”

  第90章 :爱做做,不做滚蛋!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林真真脚步匆匆,穿过熟悉的巷道。她特意绕路,经过了曾经工作过的“利发制衣厂”。

  曾经喧嚣的厂房大门紧闭,大铁链缠绕着门把手,窗户玻璃还破碎了几块,像是被什么砸的。门口那张“利发制衣厂”的招牌歪斜地挂着,蒙着厚厚的灰尘。

  林真真脚步顿了顿,这里是她踏入广州的第一个还算体面一些的工作,也是她第一次摸到裁剪台的地方。刘扒皮的刻薄、小王的阴险、工友们的辛酸……一幕幕闪过眼前。

  她的倒闭,某种程度上跟她有关系,但此刻,她心中没有太多愧疚,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唏嘘。

  她的目光扫过利发对面那堵斑驳的墙壁。上面层层叠叠贴满了各种招工广告,五颜六色。

  她的视线快速地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张颜色略新、字迹清晰的纸片上:

  “急招:金花制衣厂招裁床助理一名。要求:识字,手脚麻利,细心肯学。有裁剪经验优先。工资面议。 ”

  “金花制衣厂”?“裁床助理”?“有裁剪经验优先”?

  地址就在这巷子深处,林真真不再看那倒闭的利发,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金花制衣厂的地址走去。

  巷子越走越深,光线越发昏暗,两侧的握手楼挤压着空间。终于,她找到了那个地址。

  三楼。没有门牌。只有一扇虚掩着的绿色木门。门缝里传出缝纫机的声音。

  林真真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腰背,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边个啊?入嚟,门冇锁!”门内一个带着浓重粤语口音、嗓门洪亮、透着不耐烦的女声响起。

  林真真推开门。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客厅,被彻底改造成了制衣作坊。

  几台老式脚踏缝纫机靠墙摆放,几个中年女工正埋头踩着,针头上下翻飞,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地上堆满了各色布匹和半成品衣服,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屋子中央,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花布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叉着腰,手里抖着一件刚缝好的童装,对着光线检查线头,嘴里还骂骂咧咧:“顶你个肺,又走线,阿珍,你只眼生喺个屎忽度啊?睇清楚再车啦。”

  这女人就是金花,作坊的老板兼监工。她身上带着一股长期在底层摸爬滚打磨砺出的泼辣和彪悍,眼神扫向门口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

  “做咩?”金花放下衣服,目光在林真真身上扫来扫去,“招工嘅?”

  “老板,您好。我看到招工,招裁床助理。”林真真迎着她的目光。

  “裁床助理?”金花走近几步,用蹩脚的普通话重复了一遍,上下打量着林真真,“你做过?在哪里做过?”

  “是,我在利发做过。”林真真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闪躲,“做过裁剪学徒。”

  “裁剪学徒?”金花嗤笑一声,叉着腰,“刘扒皮那里能学到什么?他那套东西,早就过时了。倒闭了活该。”她毫不客气地贬低着林真真的前东家,同时也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林真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说:“学了些基础,看裁单,量布,画线,排料。”

  “哦?排料?”金花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但更多的是怀疑,“刘扒皮舍得教你排料?吹牛吧?他恨不得工人都是睁眼瞎。”

  “师傅教了点皮毛,自己琢磨了点。”林真真没有争辩,只是陈述事实。

  “自己琢磨?”金花显然不信,她随手拿起一张画着简单直筒裤结构的图纸,指着上面标注的裤长、腰围、臀围等尺寸:“会不会看这些数字?”

  林真真凑近看了看,图纸比小王画的简陋得多,但标注清晰。“会。”她点头。

  金花又拿起一块划布用的粉笔,在台上一块废布头上,随手画了一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直线:“跟着这条线,画条直的给我看。”

  林真真接过画粉。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先观察了一下裁剪台上的师傅刚画好的线稿痕迹,感受了一下布料的纹理。然后,她屏住呼吸,手腕悬空,目光专注,沿着金花那条歪线旁边,稳稳地画下了一条笔直的线。线条干净利落,虽然略显稚嫩,但对比金花那条,简直是天壤之别。

  金花没说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又拿起一把塑料直尺:“量一下这块布的幅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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