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11)

  他话音刚落,便听徐观接话道:“那看来你们运气不错。”

  慕容晏和沈琚回头望去,只见徐观已经站在了最后一具尸体前,他一手拿着一把小刀,刀刃薄如柳叶,上面沾着血丝,一手拿着一个木制的镊子,而镊子中夹着一只沾着血肉的箭头。

  徐观道:“这箭头的印记被磨去了,虽难以追索到造箭之人,但沈兄倒是可拿着箭头自去比对。”

  说完慕容晏就见那跟着徐观的小徒弟动作麻利地从身上白罩衫的口袋中抽出一块白布摊在尸体上,徐观将箭头放在白布上,他又快速地将箭头包好放在一旁。

  小徒弟一只手里还拎着灯,这一系列动作却做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手中的灯都不曾晃几下,看得慕容晏赞叹不已。

  无论这徐大人的验尸技术如何,调教徒弟的技术却总是不会错的。

  慕容晏兀自玩笑过罢,心底不由一松。

  这一发现让几人都有些振奋。

  案发至今已有十日,原本无从下手,而今忽然峰回路转,有了大眉目。

  然而,待第二日,沈琚带人去京兆府拿了京畿所有猎户的名单,又命周旸带了一队人去查京中所有能打此箭头的铁匠,一一比对过后,这点振奋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箭头与所有登记在册的猎户所用的箭头无一相同,也并非京中民间铁匠打造。

  那造箭的技法与所用的矿料,竟是与工部所造之箭别无二致。

  第7章 无头尸案(7)重华殿

  工部所铸的箭支有两个去处。

  大头交由兵部,再由兵部分配,作为补给的军械辎重运送至各地守军。

  剩余的则是充入皇家内库,一部分交给禁军和皇室守卫,其中也包括皇城司,用以戍卫皇城及宗亲府邸,而另一部分则是存在内库中,等到天子狩猎之时才会取用。

  可无论是哪种去向,这箭头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些遇害之人的身上。

  慕容晏敏锐地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果然当夜,她正在帐中同沈琚商议接下来探查的几个方向时,薛鸾又驾着那辆马车出现了。

  宫门酉时落钥,而慕容晏和沈琚到达公主所在的重华殿时却已过了戌时一刻。

  薛鸾进殿禀报,慕容晏和沈琚便站在门外候着。她双目微垂,眼神落在脚下的青砖上。

  今夜依旧无星无月,但重华殿中灯火煌煌,将她面前青石砖上的每一道褶皱沟壑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石砖上原本天然形成的棱棱道道因为常有人行走,已然被打磨得光滑平整。

  重华殿是后宫中离前朝最近的宫宇,是本朝历代帝王的居所。

  亦是大雍朝权力的中心。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

  关于长公主住在此处一事,她娘亲谢昭昭曾经同她细细讲过。

  先帝最后的时日,先太后与他同居于此,替夫监国;先帝与先太后鹣鲽情深,先帝一走,先太后强撑着打理完先帝的后事,身子就迅速地垮了。等到先太后过世前,她已有大半年的不适,长公主便是自那时起搬入了重华殿,在先太后身边侍疾。

  先太后过世后,长公主悲痛欲绝,将自己关在重华殿里一连半月都未理朝政。

  这一下可叫群臣苦不堪言。

  小皇帝虽然还坐在皇位上,但三岁稚童,连话都听不明白,根本管不了事。折子在案台上积压了好几日,越堆越多,半月后,当时还是御史大夫的谢相不顾禁军和皇城司阻拦,强闯重华殿,痛陈公主不应懒理国事,有悖太后嘱托,实为大不孝,这才让长公主重新回到了前朝大殿上。

  从那以后,长公主便一直住在重华殿,一住就住了十一年。

  如今她站在此处,这些曾经从父母口中听来的故事都在她面前凝为实质,成了她眼前的灯火,脚下的砖石,叫她隐约地窥见了其中的一线波涛。

  她此前虽也进过宫,但也不过是随着母亲在后宫中坐坐,身旁还有其他的命妇和同龄的贵女,亦或是随父母一道赴宴,隐在人群中,时刻谨记着父母教的规矩,不出挑也不出错。

  可现下却全然不同。

  这是她头一回,离大雍权力的中心这样近。

  “无需紧张,”沈琚在她身侧开口道,“殿下在这里与在那军帐中并无分别。”

  慕容晏摇了摇头。

  她没有同沈琚解释,她并不是紧张,只是站在这里的这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了排山倒海向她压来的天命。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强烈的直觉在她耳边高声呐喊,今日,当她跨过这道门槛之后,一切都将不一样了,而她将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薛鸾从殿中踏着小碎步退了出来,走到了两人身前:“二位大人,长公主请。”

  慕容晏的心猛然一跳,将她的神思拉了回来。她跟在薛鸾身后,和沈琚一道踏进了重华殿的大门,随后便见薛鸾向右一拐,将他们带进了右侧殿中,在一道屏风后细声道:“殿下,人带来了。”

  沈玉烛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进来吧,你且退下。”

  “是。”薛鸾隔着屏风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下去。

  慕容晏跟在沈琚身后半步,随他一道绕过了屏风,停在一张桌案前冲长公主躬身行礼。

  沈玉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免礼。”随后又听她说道:“慕容晏,抬起头来。”

  慕容晏抬起头,但眼睛还垂着,眼神落在那张桌案的边沿。

  只听沈玉烛又说:“看着我的眼睛。”

  慕容晏这才抬眼,看向了沈玉烛:“长公主。”

  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沈玉烛的眼神犀利而逼人,看得慕容晏几欲退却。她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这才迎着沈玉烛的目光同她对视下去。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此刻。

  直到沈玉烛开口道:“慕容晏,我且问你,这案子你还敢继续往下查吗?”

  慕容晏慢慢地吐出了那口气。

  她闭了下眼,复又睁开,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敢。”

  沈玉烛微微一笑,问道:“你可知,继续查下去,意味着什么吗?”

  慕容晏摇了摇头:“民女不知。”说完这四个字,她垂了下眼,才又对上了沈玉烛的眼睛,“但民女知道,如今有七个人遭遇不测,死无全尸,这七人无论是何种身份,是贵是贱,都是我大雍子民,既是大雍子民,受此不公,民女便想为他们讨得一个公道。”

  沈玉烛沉默了片刻,从桌上拿起一张长卷:“明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都会知晓你慕容晏要替父戴罪立功,此案将由你来主查。”

  沈琚皱起了眉头:“殿下——”

  沈玉烛打断他:“没大没小,没让你说话呢。”转而又看回慕容晏道,“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我就当这些天的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案子照旧由皇城司来查,只是死了七个人和箭头出自工部这两件事还需你保密。近日倒春寒来得猛烈,小娘子身子骨弱,扛不住染了风寒,你既是为我做事才遭了罪,那在此案审结前,我允你在宫中养疾。”

  听到沈玉烛这样说,慕容晏一直鼓噪的心跳却忽然平静了。

  她看着沈玉烛,坚定道:“长公主无需再试探民女,民女说了敢查就是敢查,无论这背后是刀山火海还是油锅地狱,民女都查定了。”

  沈玉烛顿时笑了起来:“果然是年轻人,胆子大干劲足,倒叫我觉得自己该服老了。”说完她又笑眯眯地看向沈琚,心情颇好地问他,“小侄儿,适才你想说什么?”

  沈琚喉头一哽,低声答道:“臣只是想问问工部那边……”

  “我已命薛鸾知会工部尚书梁维均、侍郎杨衡清和闵中溪召集其下员外郎、郎中、余下文吏及所有工部工匠,明日朝会后他们会在工部公廨等你。除了梁维均,旁人并不知此事与京郊无头尸案有关,所以问话时,你们注意着点问法。”

  “臣领旨。”

  沈玉烛又看着慕容晏问:“这七具尸体从何而来,又是何人将残尸放在通往鹿山的官道上,如今可有眉目?”

  慕容晏答道:“皇城司仵作验看过后,推测这七人可能都是城外的流民,民女也觉得此可能极大,前些日子发现残尸后,京兆尹、大理寺同皇城司都有在报去官府的失踪人员里做过比对,却无一对应,这死者是成年男子,失踪者中,成年男子本就占少数,比对过既是没有,那便说明死者要么是外乡入京,要么是还没有人发现他失踪了,亦或是他失踪这件事情,根本不会引起旁人注意。在加之仵作验过那尸身的情状,这些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留有长期劳作的印记,想来十有八九就是流民了。”

  沈玉烛皱起了眉头:“去岁并无大灾,年前京兆府才上奏表过一回功,说是治理好了京郊的流民问题,或是收容,或是寻了差事,或是送回原籍地,如今这才刚开春,还需查查这些流民是从何处来的。工部公廨你不方便去,查流民一事便交由你,随便你用什么法子,明日此时来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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