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连忙应下了。
而后沈玉烛又忽然想起什么使得,拿出一个腰牌,放在桌案上推到慕容晏一侧:“这是皇城司的腰牌,位同皇城司监察,查此案期间,若我召你,凭此腰牌,你可随时自由出入宫中。”
慕容晏接过腰牌,对沈玉烛躬身道谢。
交待完毕,沈玉烛这才卸下了满身威严,露出了些许倦色。她靠向桌案,支颐着脑袋,闭起了眼:“行了,我也累了,你们两个忙活了这两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离开重华殿时已近亥时。
夜风寒凉,慕容晏一踏出重华殿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他们来时走得匆忙,都未穿披风,如今这一吹,实在是给慕容晏吹了个透心凉。
沈琚不动声色地走到刮风的那一侧。
薛鸾余光一瞟,低声问道:“姑娘可是需要咱家找见披风来?”
慕容晏赶忙摆摆手:“不劳烦大人,还是快些送我们出宫去吧。”顿了下,又补充道,“劳烦大人今日送我回家。”
沈琚立刻接话道:“你要回去?那明日一早,我叫周旸去你府上寻你,查流民一事叫他与你一道。”
慕容晏摇了摇头:“不必了,明日叫周提点与你去查问工部便可,京郊流民一事,我自有想法。”说完似是觉得自己的拒绝有点强硬,又补充道,“只需要分我两个机灵点儿的,哦对了,别穿皇城司的衣服。”
“是何法子?”
慕容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容:“明日大人便知道了。”
待到第二日一早,朝会散后,沈琚自郊外带着皇城司众人从京中大道上打马而过,赶往工部公廨时,与一串颇为华贵亮眼的车队擦身而过。
那车身上坠着“慕容”的字样,车中显然是大理寺卿慕容襄的家眷。
等沈琚踏进六部官署,便听见散朝的大人们议论纷纷,都在讨论着长公主竟将京郊无头尸案交给一个小女孩去查,简直儿戏。
沈琚听着就板起了脸。
周旸连忙凑上去,在沈琚耳边说道:“这群老古板,也就只敢在背后说叨说叨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忽然有人朗声道:“哎呀,我这外甥女啊,实在是被我那妹妹惯坏了。”
沈琚回头望去,没想到竟看到了本该在外替天子巡按的右相谢昀。
此时他正站在六部官署门前,同刑部尚书长吁短叹:“晏儿那丫头,自小就喜欢往那案场里钻,拦也拦不住,她娘亲也是,今日接了旨,不说进宫去找长公主求求情,反倒是带着人往郊外去了,说是要给收容的流民们施粥赠饭,替我那妹夫和这不懂事的外甥女积福,实在是叫各位大人看笑话了呀。”
右相这么说,刑部尚书当然不能应,连忙拉着人宽慰,左一口慕容小姐聪慧,胆识过人,右一口长公主圣明,定不会乱点谱。
沈琚不由想到了昨日夜里慕容晏说起“明日便知”时的那个笑容,却没发觉自己脸上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周旸在旁边瞄了沈琚一眼,心头猛地一跳。
他与沈琚相识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周旸暗暗思索,在心中把慕容晏的地位往上提了提。
嗯…… 竟能说动长公主,又叫沈琚如此另眼相待,看来这慕容姑娘当真有些能耐。
第8章 无头尸案(8)济悯庄
京城郊外向南走,有一座济悯庄。
这里几十年前是一座庵堂,后来因被人检举揭发是做暗娼勾当的私窠子而废弃,又因为名声不好无人愿意买下,渐渐地成了一些流民乞丐的盘踞地。
去岁雪下的早,冬日较往年更难熬,在官位上庸碌了几年的京兆尹曲非之突然心血来潮,起了做个好官的念头,写了一封折子希望陛下同意他将那废弃的庵堂改为惠民堂,以收留那些无家可归之人,助他们渡过这个冬日。
幼帝虽尚未亲政,但也已年满十三,长公主自年初时就开始将一些与民生有关的折子交予他批阅,因而幼帝看过这封折子,当即就批了“准”。
曲大人本意是想在陛下面前挂个名,这一下算是找准了路子,不仅名挂上了,还真叫幼帝上了心。
小皇帝隔三差五就要召曲大人进宫问问进度,得知惠民堂被修缮好后,还亲自提了牌匾,给新修好的惠民堂定名为济悯庄。
为此曲大人又上了一封折子,说那济悯庄能得圣上亲笔题字,是这些无家可归之人的大福分,陛下如此仁心仁德,也是天下万民的福分。
“福分不福分的,落到实处才是真。”谢昭昭瞧着那陛下亲笔的牌匾,摇头叹息道,“心是好心,可惜年纪太小,就容易被那些老人精糊弄。”
慕容晏顺着娘亲的目光看了眼那明显是推倒重修的华丽门头。
高大宽阔,漆色鲜亮。
小皇帝年纪不大,笔力尚且稚嫩,但字写得也算是横平竖直,已能看出些许笔风,放在这样的地方算不得埋没——何止是算不得埋没,简直是相得益彰,若只看这大门,恐怕没几个人觉得此处是做惠民庄,而是会认为这里是某位大人的私邸。
济悯庄自修好后便一直有京兆府派衙差把手,因这里在陛下那里挂上了号,高门大户来做救济的不在少数,因此一见到慕容家的马车也不觉得惊讶便驾轻就熟地上前指挥起来,该在哪里停车,该在哪里搭棚子,该把带来的衣物与其他救济用度放在哪里。
谢昭昭示意管家给守门的衙差递了谢银,那衙差也不推拒,直截了当地拿来塞进怀中,便转身冲门内大喊道:“出来排队了!”
住在济悯庄内的人这才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在尚未搭好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慕容晏带着两个换了自家小厮衣服的皇城司校尉,跟在往里送衣物用度的家丁身后进了庄内。
门内有一座影壁,是原先庵堂的遗留物,影壁上原本刻得什么图案不得而知,总之现在是一幅万民朝圣图。
绕过影壁后,内里真正的模样便显现了出来。
这里应是在当年建造庵堂时就用了不少好材料,因而废弃了那么多年也依旧保存得完整,简单修缮过便已像模像样。
一眼看去虽陈旧,但不显破败,只是与那门头相比,就有些不够看了。
慕容晏环视了一圈,忍不住皱起了眉。她回过身,同身后两个校尉低声道:“你们觉不觉得,这里有些不太对?”
站在慕容晏左后的校尉姓唐,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小唐校尉点了下头:“刚那些人出去排队,我观他们的身形样貌,虽算不得富态,但也个个白净齐整,衣料也是新的,实在不像是流民。”
右后年纪稍长的吴校尉补充道:“年前京兆府说把京城内外的流民乞丐都放到这一处管着,说是给他们找了住处,还安排了活计,可我刚瞧着,这里住的都是些妇人女子,没见着男子,也没见着孩童,难道说这曲大人还给他们另行安排了别的去处?”
慕容晏低声说道:“这里自从在陛下面前挂上了号,便有不少人来接济,吃穿好一些也正常,但只有女子妇人,却有些奇怪了。还有那窗户纸——”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影壁之后传来一道抱怨声:“今日来的这位夫人可真是抠搜,连点油水都不给,她来之前怎也不打听打听旁的夫人是如何做的,我们还得感恩戴德地与她做戏,真是倒霉。”
慕容晏向影壁望去,便见两个女子从那影壁后绕了过来,两人都垂着发,一个穿着一件蓝色夹袄,另一个则穿着一身绿色外裳,显然是春装。先前说话的应是那个绿裳的,脸上还带着不耐的神情。
那两人一绕过来,立刻注意到了院中还有旁人,便急忙低下头快步进了屋,“砰”的一声将门关死了。
那间屋子的门窗纸随之抖了抖,反出些许光泽。
慕容晏笑了一声:“看来,这施粥还施出仇人了。”接着继续道,“这窗户纸,用料看着很是厚实,纸面光滑能反出光来,感觉同我家中用的也差不了太多了。”
小唐校尉立刻道:“和皇城司不相上下,曲大人真肯下血本。”
“这哪是曲大人肯下血本。”吴校尉笑他天真,“这地方在陛下心里挂上号了,可用不上他下血本。”
慕容晏看向吴校尉:“劳烦吴大哥,一会儿同那守门的衙差聊聊天。”
吴校尉急忙称是。
他们三人又在门口守了会儿,见人回来得七七八八,这才退了出去。
粥棚中的米粥还有几大桶,棚前却已然只剩两三个大娘还在排队了。
慕容晏使了个颜色,吴校尉便冲着守门的卫兵去了,而她自己则带着小唐校尉拦住了一位离开粥摊的大娘。那大娘手里还捧了一晚粥,见她凑过来,上下打量两眼,立刻笑眯眯地说道:“您定是贵人家的小姐吧,真真是花容月貌,贵气逼人呢。”
慕容晏见状立刻同小唐校尉一边一个,不动声色地将那大娘带到了边上,笑眯眯地回道:“大娘觉得这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