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也不能说明云烟是她的女儿。”慕容晏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就算陶婉之身份低微,可她是陶家的家妓,生下的女儿也该是陶家人的,许是那位家主的也说不定,这种人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送去、送去寻仙阁那种……”
慕容晏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是在慕容襄和谢昭昭的疼宠与爱护中长大的,她的爹娘从不吝惜讲最好的一切都给她,未进入大理寺前,她一直以为天下的父母都是如此。
哪怕走到今日,她已见过许多,知道这世上未必所有的父母都会爱子女,可是听到关于云烟的猜测,仍会下意识觉得这不可能。
但她也明白,沈琚猜测的,极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否则,云烟在雅贤坊中的种种不同、处事行径乃至她的身份都实在是说不通。
慕容晏沉沉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那如此可能说明陶家是幕后操纵着那些生意的主使?”
沈琚却摇了下头:“陶家人早有准备,我们一去,陶金就在陶希授意下主动交出了所有的账本,银钱的来处与去向俱是一清二楚,都可查实,那三十二间铺子,陶家全部租与他人,还拿出了租契,撇清了与寻仙阁的生意,推说铺子是他们租出去的,陶家只收租金,寻仙阁做了什么,他们一概不知。能查到陶婉之的身份,还是因为陶远的奶娘。”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见慕容晏听得认真,才继续道:“陶远前些天过世了。”
“死因可是有异?”
“那倒没有,陶远身体不好,在床上躺了好几年,问过给他看病的大夫,说陶远得的是心病,气郁于心,拖累脏腑,能熬到今年都算是老天开恩。他生病时,一直是这个奶娘在照顾,他走之后,奶娘便也离开了陶家,今日不知听谁说陶家被查,匆匆赶来,想看陶家倒霉。围观的人里属她声音最大,骂得最狠,周旸就叫人去问了两句,然后听她说,要不是陶家,她家少爷也不会正值壮年就这么没了。听她的意思,陶希为了让陶远认下陶婉之,害死了他真正的妹妹,陶远自此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整日里战战兢兢,总是觉得有人要害死他,慢慢地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慕容晏却觉得不太对:“陶家连三十二间铺子都准备得滴水不漏,以陶家的严谨,怎会放任这奶娘在外大肆宣扬家丑,惹祸上身?”
沈琚跟着点了下头:“已叫人跟着那奶娘了,若这背后有人筹谋,皇城司断不会将人放过。”
*
离开案牍库,已近申时。
崔家的事是意外发现,搬不上台面,而陶家那边同样扑朔迷离,云烟房中的面具断了线索,慕容晏和沈琚商量,还是要从崔成朗那边下手。
如今多知道了一层,兴许更容易撬开崔成朗的嘴。
两人议定明日再审,慕容晏便打算先行回府。
沈琚送她。
他们心里都装着案子,聊得有一搭没一搭,说的还是一些关于崔家和陶家的猜测。直到快到慕容府门口,慕容晏正要和他告别,沈琚却将她喊住:“阿晏。”
慕容晏见他面容严肃,跟着也认真起来:“怎么了?可是你又想到了什么?若有发现,容我去和门房说一声今夜不在家用膳,我们再回皇城司。”
她说完便要前去知会门房,沈琚连忙将她拉住:“没有,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再回皇城司。”
慕容晏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沈琚无奈笑了声:“我只是想问问,下月中元那日,你可有什么安排?”
慕容晏一愣,问他:“可是殿下又有什么安排,像望月湖那日,需要我来配合?对了,我想起前些日听闻今年还会有社火游城,很是热闹,是殿下也想去看看?那这一回皇城司可得多做准备,城中形势复杂,不比船上,需得更加用心才是。”
沈琚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长公主没有安排,是我,我记得阿晏你说过,中元时会去放河灯告慰亡灵,所以我想问你,可愿我也一道?”
原来不是有公事,而是要约她出去相会。
慕容晏先是心里一松,而后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脸热,偏过头小声道:“如今离中元还有大半个月呢,哪有你这么问的。”
沈琚便耐心求教:“那我该如何问?”
“哎呀!”慕容晏瞪他一眼,“你怎么还问!”
说完小声咕哝道:“一起去……便一起去就是了。”
沈琚笑着说了声好,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两人同时回过头去,只见应也是刚从大理寺下值的慕容襄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望着他们。
“爹。”慕容晏小声道。
沈琚则不卑不亢地抱了下拳:“慕容大人。”
慕容襄走下车来,先看着慕容晏语气平淡地说了声“回来了”,再同沈琚回了个礼:“多谢国公爷送小女回府,寒舍简陋,就不招待国公爷了。”
沈琚摇头道:“慕容大人客气,我尚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了。”
慕容晏听着低下头做了个鬼脸。
而后,沈琚离去,慕容晏跟在慕容襄身后进了家门。
直到身后大门关上,慕容襄才状似平淡随意地问她:“今天都做了什么?”
慕容晏便讲了自己去崔赫府上查崔成朗的事,只是隐去了唐忱暗探发现的那一幕。而后,她想起从案牍库里看来的崔赫生平,问父亲道:“爹,越州这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听到“越州”两字,慕容襄的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反问她:“怎么忽然想起问越州?”
慕容晏道:“女儿是发现,这地方近来出现得有些频繁了。”
说着,她一一同慕容襄列举:“曲非之入京前在越州,梁同方的叔父梁实在越州,之前失火的乐和盛,老板李氏一家人来自越州,今日我查阅崔尚书的经历,发现他也在越州任过官。”
慕容襄听她这样说,沉吟片刻道:“许只是巧合。”而后岔开话题,“好了,在家不说案子,你先回房去换身衣裳,一会儿来和我与你娘亲一道用晚膳。”
慕容晏瞧她爹一眼,应了一声离开了,心里却已然确定,越州这个地方定然有些什么。
能叫在大理寺任了大半辈子职、断案无数的慕容襄说出“巧合”二字,还迅速岔开话题,那越州看来是很有些什么。
没由来的,她心里生出了一种预感。
越州的事……还不算完。
只是如今越州并非她调查的重点,她暂且不打算追着不放,现下还是查崔成朗更为重要。
于是第二天,慕容晏起了个大早,赶在点卯前就到了皇城司,谁知刚一踏进去,就听见了一个精彩的消息:
昨天晚上,崔赫去侍郎江斫家中议事,不知为何,竟是与江侍郎动起了手!
第85章 癔症
这消息是周旸带来的。
他出身军户,祖父和父亲都做过禁军统领,祖父如今是京中各个卫营的总教习,因而和京中大小武官都能说得上话。今天他刚一出门,恰好碰上两名巡夜的卫军下值,打声招呼的功夫,就听对方大倒苦水,说吏部尚书和侍郎不知发了什么癫症,竟是在吏部侍郎家中打了起来。
周旸一听,当即便拉着两人去吃早食,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说。
原来是昨天夜里,崔尚书不知如何想,身为上官不喊人把下官叫来家中议事,反倒是跑去了江侍郎家中。
江侍郎出身寒门,又非京城人士,早些年在京里一直是赁居,直到几年前升上吏部侍郎一职后才置了一间一进院的宅邸。宅院不大,胜在雅致,除了江侍郎本人以外,另有两名老仆同住,是夫妻俩。
而关键就是这两名老仆。
老仆们跟随江侍郎多年,忠心耿耿,与江侍郎形似亲人,昨天夜里见崔尚书到访,为了不叫自家主子在上官面前丢丑,何况两人要商谈的事公事,老仆们担心添乱,给两人上完茶水茶点便特意闭门不出。
可是没过多久,不知道哪个章程出了岔子,老仆便听见了争执的声音。
公事之上,起争执也是难免,只是老仆担心自家主子是下官,若因此得罪了上官不妥当,便寻了个添茶的由头想去看一眼。谁知刚一出去,便从烛光照在白纸窗的影子上看见,两人竟是扭打做了一团,其间间或有东西被撞倒在地或摔碎的声音,以及崔尚书愤怒的骂声。
这一下,老仆也顾不上什么会不会得罪上官了,连忙拍起了门,一边拍一边劝两位大人冷静,但没起作用,门是从里栓住的,老仆年迈,无法撞开,只好叫自己的老伴去喊人来帮忙。
恰逢他们小队巡夜到附近,听见有人呼喊,便上前一观。事出紧急,进门之前他们没来得及注意这是谁家的院子,见到院中情状,便干脆了当地踹开了,这才发现扭打在一起的竟是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而他们进去时,崔尚书正掐着江侍郎的脖子不松手,江侍郎的脸都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