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脖子?”慕容晏面露惊讶,“崔尚书还真是……老当益壮。”
唐忱跟着接话:“不能够吧,这江侍郎这么年轻,看着也没那么瘦弱,还能被崔尚书掐个半死?”
“什么老当益壮啊,”周旸摆摆手,“其实是江斫不敢还手,他三十来岁,正值壮年的,崔赫一把老骨头了,他就是怕自己还手了把人伤着,但没想到崔赫还真是够狠,想对他下死手。”
事涉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两位都是高官而非平头小吏,该怎么处理巡夜的小队不敢擅专,便把这事报去了上面,等级别够跟崔尚书对话的上将到场时,半个晚上已经过去了。
最终什么缘由起的冲突、怎么就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崔尚书不说,江侍郎也守口如瓶,只摆着手说算了,他们忙活了一宿,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要被上官训话,耳提面命这件事不许随处乱说乱传。
慕容晏听见“不许随处乱说乱传”,忍不住挑了挑了下眉:“那看来城防营的治下也不算严谨。”
“那当然不比我们皇城司,”周旸面露得色,“再说了,他们给我说也算不上是‘随处乱说乱传’。”
“什么乱说乱传?”沈琚从外面进来,“崔赫和江斫的事,你们可有听说了?”
“我刚刚就说这个呢!”周旸忙道,“哎,你们说,崔赫这遭会不会是因为咱们?”
“说不定呢。”唐忱附和,“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昨天我们在崔赫家里碰见了江侍郎去拜访,晚上就出了这种事,你们说,会不会是江侍郎知道些什么?”
“行啊,你小子有长进!”周旸一听就来了劲,他原本坐在门前回廊的栏杆上,这时猛一跳下来,长臂一伸揽过唐忱的肩膀把他往门口带,“走,咱哥俩会会他去。”
沈琚没拦,而是看向慕容晏,问她:“去审崔成朗?”这是他们昨天说好的,于是沈琚问完便转身准备往地牢去,却不想被拽住了手腕。
“等一等。”
沈琚回过头,慕容晏没看他,她正一边隔着衣袖抓着自己的腕骨,一边目光凝在地上的某处专注地想着什么。
“让我再想想。”慕容晏小声道。
她总觉得刚刚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似是个很重要的关窍。
沈琚看着她不自觉皱起来的眉头,抬起没被拽住的另一只手抚平:“慢慢想,别着急。”
两个人一道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人沉思,一人凝望。半晌,慕容晏扬起头,问沈琚道:“崔尚书与江侍郎今日可去应卯了?”
“江斫去了,崔赫仍是告病。”沈琚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听说昨天夜里,崔家夜子时忽然请了郎中过府,说是咱们的吏部尚书忽然发了癔症。”
“癔症?”
“是。”沈琚点了下头,“今早我去吏部见了江斫,他告诉我,崔家一早就派人上门致歉,说是崔尚书肝郁不畅,病灶入脑,夜里发了癔症,想来在他家中时突然发狂时已有端倪,否则也不会好好议着公事,就忽然发起了脾气。”
“他就这么认了?没再说别的?”
“至少明面上如此。”
“那江侍郎还真是……”慕容晏斟酌片刻,“宽宏大量,颇有容人之度。”
沈琚听着她故作正经的评价忍不住笑了一声。
慕容晏见他笑,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使力捏了一把:“笑什么。”
沈琚任由她握着手腕,清了清嗓子:“慕容参事为人坦率,我自愧弗如。”
慕容晏翻他一眼,而后松开手,站起身:“走吧,去会会崔二。”
沈琚自然后退一步,与她并肩而行,边走边说:“想明白了?”
“还没有,只是干坐着也想不出来,不如先去见一面,见着了,顺着问下去,说不定就想出来。”
*
谢暄与姜溥等四人已被移至刑部大狱,皇城司地牢中如今只剩下崔成朗一人。
经年不散的血腥味与腐臭侵入鼻腔,虽只有两日未来,却叫慕容晏觉得这里似是又多了几分阴冷。
她坐在椅子上,望着下方不成人形的崔成朗,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两日磋磨,让崔成朗看起来比起先前更加委顿低迷,先前还傲气高昂的头颅此时沉沉地垂下,一呼一吸之间,胸腔里发出沉重的嗡鸣,虽然衣服还穿着,但露出来的地方俨然有伤。
尽管早知皇城司会用刑,也知崔成朗走到今日实数咎由自取,可见此情景,慕容晏心中仍是生出几分了不适。
于是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崔二身侧,不直接看他,道:“崔赫昨日在御前辞官了。”
崔成朗不动,只是呼吸听起来更沉重了两分。
“他说,自己教子无方,不配为吏部上官,请陛下准他致仕。陛下——”慕容晏拖长了尾调,看着崔成朗趴在地上的身体起伏几下,问他,“崔成朗,你觉得陛下准了,还是没准?”
崔成朗仍不答话。
他不答,慕容晏也不急着问,转而同沈琚聊起了天:“陶远的那个奶娘,可找见了?”
沈琚应她:“指使她的人有几分机敏,没让她立刻回去复命,而是先回了个小院子,那院子也在陶远名下,已派人这些天时刻盯着她,如此就看她接下来几天会有什么动作。”
慕容晏瞟一眼地上的崔成朗,随后朝着沈琚点了下头:“说来,也不知是什么人,打瞌睡就递枕头,咱们刚查到陶家,就送上来这么大一个罪证——哎,崔成朗,你说,会不会过两天也有人把你的罪证送上门来呀?”说着,她笑了声,“要是如此,那可就是天助我们了。”
崔成朗咬着牙,半晌,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杀你做什么?”慕容晏故作不解,“我还等着听崔二爷给我解惑呢,寻仙阁扒着你做靠山,你还能帮那些个有心的官员同雅贤坊拉线,你在雅贤坊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啊?”
崔成朗又一次沉默以对。
慕容晏点了下头:“行,不想说这个,那我们说说别的。就说说,崔二爷可知,你的兄嫂是如何认识的?崔二爷你平日里又同你嫂嫂关系如何?这总能答了吧?”
皇城司已从陶远奶娘口中得知陶婉之不是真正的陶婉之,而是陶家家妓云烟,她故意这样问,就是想看看崔成朗是什么反应,是否知情。
但慕容晏心猜,崔成朗一定是知道的,若不然他也不会在花船上以“叔叔”和“侄女”的称呼与云烟调情。
果然,这一问,崔成朗的身体却陡然绷紧了。
“抬起头来答话。”慕容晏忽而厉声高喝道。她话音落下,沈琚伸手在桌上磕了两下,便有两名校尉进来,一左一右,强行提起了崔成朗的肩膀和脑袋。
崔成朗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轻蔑和厌恶。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不熟。”
“当真不熟?”慕容晏的眼中带上了审视。
崔成朗咬牙道:“不熟!”
慕容晏微微眯起了眼:“我看未必如此。让我猜猜——你知道她和崔赫之间的勾当,是吗?”
崔成朗从鼻中哼出一个气音:“我不知道。”
“是吗?”慕容晏笑了声,“可是,你都不问问,我说的勾当是什么勾当吗?”
崔成朗的表情瞬间扭曲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轻蔑、不屑、憎恶以及愤恨。
也是看到他表情的这一刹,慕容晏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先前想抓住的那一点是什么。
崔赫敢在她带人去查探时与陶婉之欢好,后来又去江斫家中同他动手,从此来看,崔赫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他在崔家说一不二,积威甚重,在吏部亦是如此,所以,他敢如此盲目自大地在他自以为能掌控的地方做出这样的事。
那么崔成朗呢?他不肯说,不肯交待幕后之人,真的是为了被保崔家吗?
可是……崔成朗真的会对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崔家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吗?
不,他的院子和旁人的都不一样,他只留了一道进出的门,而封住了连通其他院落的门,因为他心中并不愿与崔家其他人有所联系;他流连于勾栏,不愿归家,在外面的时间比在家里还长,他厌恶崔家,且厌恶至极。
他厌恶崔家,却仍要保着它,不让它倒下,断不会是出自什么宗族情谊、家族荣辱。
那会是什么?
慕容晏扬起头,看向崔成朗的眼睛,问道:“崔成朗,崔家有什么你在乎的人吗?”
崔成朗移开目光:“我是崔家人,当然在乎崔家。”
“不,不是因为这个,你讨厌崔家人,也讨厌自己是崔家人。”慕容晏看着他的表情,心知她猜对了,于是她紧盯着他的表情,边看边继续道,“你在乎的,应该是某个特定的人,而这人也在崔家……你未娶妻,不是妻儿,亦不是你的父亲和兄嫂,是崔老夫人?不是,你不仅不在乎,你很讨厌她。崔成明?也不是。他的夫人?不是。你的哪位侄子和侄女?侄女……崔琳歌?不是,是崔琳月?还不对,你虽然表情有变,但又松了口气,看来是你对这侄女有几分爱护,但也不多,说到崔琳月,你知道前天晚上,她替崔琳歌嫁进了杨家吗?你不惊讶,看来你知道,既然你知道,那想来换亲一事是你们崔家人一手促成的,那崔琳歌去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