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成朗哼了声:“哼,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比我清楚,”慕容晏顿了下,“说起来,崔二爷从望月湖直接来了皇城司,大概还不知道,崔琳月在嫁进杨家的当晚,就穿着嫁衣自缢了。而杨家,杨宣可不肯让她入祖坟呢。”
崔成朗顿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她怎么会自缢?是不是杨家人做了什么?啊?你回答我!”
慕容晏却点了下头:“你果然对这个侄女有几分爱护。倒是奇了,明明崔琳歌才是你崔家的明珠,你倒偏偏对不起的崔琳月另眼相看,莫非是因为,她会让自己想起你?你是庶出,生母早逝,虽然养在崔老夫人名下,但是和崔老夫人的两个亲生子是比不得的,何况你的生母无名无分,无人知道她——”
她说着,忽然就顿住了,神情一转问道:“你的生母没有死,对不对?她还在崔家……你在乎的那个人,就是她吧?”
她一这样说,崔成朗忽然直起了腰背,努力拔高了嗓音:“慕容晏,我知道你想要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好向长公主证明她的选择没错,但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雅贤坊只有酒肉关系,没有别的,我没有掺和玉琼香的生意,也没有操纵赌局,更没有什么幕后之人!我给那些官员牵线搭桥,也不过就是想赚点钱和名声,让老头子对我刮目相看!你想要官身名利,构陷于我,势不比人强,我认了,但你的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
“说得好。”慕容晏抚掌感叹,旋即话锋一转,“都说这么多了,想来回答我一个问题,是或不是,应也没有那么难。崔成朗,你的生母死了吗?”
第86章 阳谋
慕容晏在赌。
她在赌崔成朗如她所想在意他的生母,在意到万不肯以她的性命来赌咒,叫她能借此顺利攻破他的防线,从而彻底坦白。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焦灼对峙,皆是寸步不让。
慕容晏紧盯着崔成朗的眼睛,崔成朗亦是。
她能看出他的眼中在冒火,那火光恨不能化为实质将她燃成灰烬,但她仍是不退。这时退,便是输,叫崔成朗看出她没有底气,那便更没可能再撬开他的嘴。
但崔成朗还是太狡猾了。
他就这样凝视着慕容晏的眼睛,面皮因怒火不受控制地抽动几息,咬着牙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听起来不像是回答,更像是诅咒慕容晏“死了”。
慕容晏心中一怔,未露出的双手紧握成成拳。她到底还是年轻,没想到崔成朗在她的几番刺激之下竟还能稳下心来,也没想到他竟能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但还好,她今日并非全然押宝在这一击上,如今虽小输一局,但还不到最后。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脸上一松,笑出了声:“崔二爷心志坚定,晚辈佩服。”说完又转而叹出一口气,似是可惜,“二爷虽是崔家庶子,却也不比老夫人的两个儿子差,一直以来,二爷为崔家奔忙,自担恶名亦无怨怼,如此心性,即便不为崔家和雅贤坊办事,单凭自己也定能闯出一片天来,又何苦要做崔家和雅贤坊的傀儡。如今东窗事发,崔赫把二爷推在前头,自己却摘了个干净,功劳算在崔家,苦劳却要二爷自己担,出了事有二爷顶在前头,叫崔赫全身而退,晚辈……真是替二爷感到不值。”
崔成朗只当她硬的不成要来软的,讥讽道:“慕容晏,我落在你手里,你想拿我去邀功,去结案,要杀要剐,都随你,但你说的,什么背后的人,什么生意,我都不知道。”
慕容晏跟着点了下头,也笑说:“我信。”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借着桌案和衣袖的遮掩,在沈琚的手心里写下三个字。
放了他。
沈琚一时没动,慕容晏又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
信我。
沈琚原本摊开的手掌微微一蜷,而后,极快地,他翻过慕容晏的手掌,在她的手心写下一个“饵”字。
慕容晏知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手腕一翻,轻轻在他手心敲了敲,表示肯定。
沈琚清了下嗓子:“来人,解镣铐。”
下方的崔成朗顿时愣住了。
他眉头拢起,语气有些急促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能耍什么花招?”慕容晏故作不解,“崔二爷你不认,我的手里也只有一张面具和一本账册,面具说是谁的都可以,而账册连个真名都没有,怎么解释都行,既然二爷你说自己没做过,便是未曾犯律,至于你用玉琼香的事,你说是云烟给你用的,显然是受人蒙蔽,而非有意犯禁。二爷并非朝中官员,自然也不受‘官员不得狎妓’的约束,既然既未犯律,又未犯错,皇城司自然没理由扣着你。而且……”
她故意拖了下尾调,转而压低嗓音:“还没告诉二爷,陛下没有准崔尚书辞官致仕的请求,显然是舍不得崔尚书,想来也不会过于追究此事,把你放了,也算是我卖崔尚书个面子。”
崔成朗听着,眉峰却攒得愈发的高了。
负责看守的校尉替他解开了身上的镣铐枷锁,崔成朗却仍是一动不动。
慕容晏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要动弹的样子,便道:“怎么,崔二爷不想走吗?莫不是在皇城司的地牢住出感情了?”
闻言,崔成朗阴恻恻地看向慕容晏,冷笑一声:“哼,你够狠。”
慕容晏面露惑色:“二爷何出此言?我要放你走,还有错了?”
崔成朗不答,只是盯着慕容晏,对方也不怵他,他盯着,她就回看。
两人再一次对峙了起来,看似势均力敌,但要细细看去,就会发现慕容晏的脸上一片笃定,隐隐含笑,而崔成朗已然显露颓势,嘴角眼角的皮肤都来回抽动个不停。
慕容晏心中的确笃定。
尤其是她这一番动作之后,崔成朗没有大摇大摆地离开,反而是一动不动,她便知道这一局自己已经赢下了大半。
这便是她的第二局,而这一局,无论崔成朗敢不敢应,如何应,她都有下一步可选。
大家心知肚明,崔成朗的背后有人,哪怕他咬死不认,而他们从崔家、陶家、雅贤坊都暂时找不到太多能直接揪出那背后之人的线索,可这人、这股势力确实是存在的。
那么崔成朗咬死不说,未必是有多考虑崔家和崔赫,也可能是因为害怕他身后那隐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亦或者,是以此作为一封投名状——他担下所有,等同于是以他一人的性命,替崔家、又或是他有什么旁的考量,但总之是为了他所在意的,求来一座坚挺的靠山,铺开一条康庄大道。
所以她这一局,摆出两个选择,端看崔成朗敢走还是不敢走。
若他敢走,从离开皇城司的那一刻,他就会成为一只饵,无论他动还是他背后的人动,他们都能顺着这只饵摸上去。
若他不敢走,那更好。
崔成朗进了皇城司,到头来崔家被查、陶家被查、雅贤坊倒了、玉琼香的生意被断了个干净、谢暄等人被扒了官服,可他却全须全尾地走了出来,没被治罪——外面的人不知道皇城司里发生了什么,不会知道崔成朗咬死了一个字也不肯往外吐——那么落在他背后那群人的眼里,就会成为崔成朗卖主求荣的铁证。
到时,哪怕他喊破了喉咙,也无人会信他什么都没说过。
他不敢走,说明他清楚自己此时需要皇城司作为庇护,留在皇城司,比在哪都安全。
这是阳谋。
崔成朗断然也想明白了她这一招的路数,才会如此气急败坏。
他显然是不敢走。
“看来,崔二爷需要人帮帮忙。”慕容晏微笑,复又转头看向沈琚,“那就有劳沈大人了?”
沈琚点了下头,而后吩咐外间的校尉道:“你们两个,送崔二回府。记得,务必要送到崔家正门门口。”
他越是不敢离开,慕容晏越要放他走,除非他吐出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崔家已经不认他了,雅贤坊也被端了个空,离开皇城司,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崔赫这时不会保他,他也无法去找那群人寻求庇护,迈出皇城司,他将注定落入死局,而这死局,不仅是他的,也是他所在意的一切的。
终于,崔成朗败下阵,仰头大笑起来。
他身上有伤,笑声中带着“嗬嗬”的气音,听着刺耳。
直到他笑够了,才对着慕容晏鼓起了掌:“好,好,好,慕容晏,他们都小瞧你了。”
他想起崔赫对这个长公主一手提拔上来的女官的评价:年轻,胆大,白纸一张,不太懂事,不难对付,如今是长公主想夺权才叫她有了机会,但手腕计谋都没有,不太值得放在心上。
但现在,他觉得崔赫看走了眼。
那老头刚愎自负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还总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崔成朗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
慕容晏猜的不错,他的确讨厌崔家,也厌恶自己的身份和血脉,而其中他最讨厌的,莫过于他的生父崔赫。他一想到自己的身体里流着那人的血,他就忍不住阵阵作呕,从心头犯起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