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虽然栽了,可一想到崔赫未来会栽得更狠,或是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他心中便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崔成朗狞笑一声,看着慕容晏道:“慕容晏,我认了,不错,我是山鬼,明面上,我是云烟的入幕之宾,而实际上,我与雅贤坊是合作关系,我借他们笼络朝臣,捏住那些人的把柄,让他们和我成为一条船上的人,替我遮掩住玉琼香的生意和花魁娘子选的赌局。”
他说着又笑了几声,笑声中带着些得意:“你们的朝廷,看着风平浪静,其实背地里,不少人早就知道玉琼香的生意了,可他们都不说,不敢说,也不想说,因为说了,他们也得死哈哈!还有那个账本——”
“啊对,账本。那个醉月,其实我没想杀她,杨家那小子看上了她,原本是要把她送去的。要怪,就怪云烟,这女人的妒忌心啊,可真是不能小看,她一直觉得那个醉月对她有威胁,知道人家被杨家人看上了,自己心里不服气,就想在人被送进杨家前折辱一番,是她那天晚上故意用多了玉琼香,让大家都失了神志,然后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半死不活了。所以说到底,都是云烟那个贱女人——”说到这里,他忽然止住了话头,看着慕容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似是回味,“她的滋味确实不错,血的味道好,肉也是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柴,当真上品。”
慕容晏听着他的话,心头阵阵作呕,双手忍不住握成拳,她才发觉自己的指尖一片冰凉。
但面上,她分毫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绷着脸,拿起手边的镇纸充当惊堂木,猛地一拍,面无表情地冷声问:“你是如何成为山鬼的?你说的朝臣都有哪些人?你做玉琼香的生意、操纵花魁娘子选的赌局,赚到的银钱又送往了何处,是何人在背后指使?”
她知道崔成朗故意这么说给她听,所以她断不能露怯。
慕容晏将拳头攥得更紧了些,却忽然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手,动作轻缓地松开了她的拳头,将她的指尖握在手心中
她用余光一瞥,只见沈琚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崔成朗,若不是热气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手掌传到自己的指尖,她都要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下方,崔成朗听着慕容晏的问话嗤笑了一声:“如何?不如何。我到底是吏部尚书的二子,同雅贤坊合作,总不好摆在明面上,就用了个面具,没想到她把这法子学去了。”提到“云烟”,他的表情又是不受控制地一拧,“那个贱人!一个千人骑万人玩的婊子,她还敢记我的账!一个传声筒还想捏我的把柄!若是早让我知道她有二心,都不用别人动手,我一定先叫她死得其所!”
慕容晏直觉他的“死得其所”不会是什么好看的画面。
她又拿起镇纸狠狠敲了一下,喝道:“少说废话!云烟是替谁传声?”
“哼。”崔成朗冷哼一声,“你们大理寺皇城司也真是废物,这明摆着的事,还要我来说?当然是陶家了!”
“陶家?”慕容晏微微眯起了眼,“你们两家虽是姻亲,可说难听点,这都是些掉脑袋的勾当,陶家如何确信你不会反咬他们一口?你又为何甘愿替他们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姻亲?哈!”崔成朗好似听了个笑话,“那你就要问问,我那个好爹,为什么千挑万选,给他的好大儿选了这样一门亲事了!”
崔成朗说着,眼里冒出了火:“崔赫、陶金、云烟、崔明……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那你们赚来的那些银钱,又去了哪里?”
“这些银钱我不经手,你该去问陶家人。”崔成朗仰起头,“至于朝臣有哪些……慕容晏,就算我敢说,你敢听吗?”
慕容晏毫不迟疑:“为何不敢?”
崔成朗摇了摇头:“你说了不算,能说给你的,我都说给你了,至于其他的……不如你把我的话告诉你的主子,看看你的主子,会不会让你听。”
第87章 算计
饶是慕容晏在几番对峙之中保持着冷静,到了这一刻,也难免被人激出了几分气性。
尤其崔成朗话里话外无时不在表露着对她的轻慢与贬低,一口一句“主子”,落在她的耳中着实刺耳。她仰起头,正欲开口讥讽回去,却忽然感受到沈琚在她的胳膊上轻拍了两下。
这一拍叫她的思绪断了片刻,等再接上时已过了好几息。
这时再张口不免显得她气弱,慕容晏一恼,忍不住在衣袖下狠狠拧了沈琚一把,只是他胳膊上筋肉紧绷,又隔着衣袖,她的力道被一卸再卸——这人脸色一动不动,叫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掐上了没。
应当还是掐上了,因为下一刻,沈琚抓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又放在了她先前掐过的地方,一副“请君自便”的模样,同时面不改色地对崔成朗道:“可以,此事我会禀明陛下和长公主,由她二位决断。现在先说你能说的。”
而后,他有意停顿片刻,看着崔成朗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才道:“崔家既然想把崔琳歌送入宫,又为何如此匆忙地突然将她嫁给杨宣?”
一时间,整个地牢里的氛围都凝了一凝。
就连慕容晏在听到这句问话后,心头都忍不住猛跳了一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琚竟然就这么不加掩饰地将崔家想将崔琳歌送进宫一事点了出来。
虽然这件事实在算不得是什么秘密,整个京中有眼睛的世家都能看出崔家的这点盘算,何况不止崔家,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实则也有不少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
可是大家心照不宣是一回事,被忽然直白地戳穿又是另一回事。
文人总是爱抱着“风骨”二字做文章,而文臣是文人中的文人。
既然大家想得差不多,那我不说你,你也别说我。毕竟权力虽人人渴求,可攀龙附凤、曲意逢迎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太“没风骨”。
时日一久,京中这些高门大户基本都做到了关上门来事事好说,在外头时则“心里有数”但“面上不显”,如此不失为一种“文人的默契”。
就连慕容晏都在这种氛围的浸润下把“你不说我不说”当成了一种常态,现在乍一听,哪怕这地牢里只有他们三人并两名不可能乱传话出去的校尉,还是叫她忍不住惊了一下。
崔成朗应当也是。
在内,他生活在崔家这个家中氛围畸形、在家里也要遮遮掩掩的地方;在外,他替朝中官员和雅贤坊牵线搭桥,做的都是不能摆上台面的生意,连一本账册子都有隐秘的记法,早就习惯了一句话暗含百种意思要自己摸索解读、一桩事打百个机锋彼此暗示但绝不明说的情境,大概有许多年没有见过有人如此直白地将一切摊到眼前来说。
沈琚又实时地补了一句:“怎么,这也不能说么?还是说,你想否认,告诉我崔家并没有想把崔琳歌送进宫?”
崔成朗沉默了一阵,哑着嗓子开口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崔赫确实想把崔琳歌送进宫去。”说着,他“嗬嗬”粗喘着笑了起来,“要不然,就凭那老不死的那毛病,他能忍住不碰她?”
慕容晏乍一听到这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直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崔成朗这一句,实则回应了她先前问的是否知道崔赫与陶婉之之间的猫腻。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拳锤在了胃上,直让她生出了一种翻江倒海的恶心。
慕容晏手握成拳,后槽牙紧了紧,挨过这一阵闷劲儿,就见崔成朗看着她,脸上带着讽笑:“非要说起来,这源头还在你身上呢,慕容晏。”
“若不是因为你在长公主面前得脸封了官,她也不会生出心思,不想入宫,想学着你,去当女官。”
*
京郊无头尸案后,慕容晏被封为大理寺协查一事,她自己或许不知,但这事其实在高门世家、尤其是家中有同龄贵女的人家里热闹了好一阵。
有一些是觉得这事不妥当,长公主心血来潮,这厢断然是长久不了的,还在家中三令五申,严令自家女儿不许动不该动的心思,更不许同慕容晏来往。
但另有一些,确实也从这件事里,动起了别的心思。
他慕容襄能借着夫人和长公主的关系,把女儿揽进大理寺里,那他们呢?大家同在京中为官,往上数数都有些亲缘,关系这搭一搭,那扯一扯,总能和宫里有些关联,能在长公主面前挂上号。眼看着这该陛下亲政长公主却没个要放权的意思……若真能叫自家的女儿也入朝,焉知未来不是给自己、给宗族多寻了条门路?
就算没入长公主的眼,退一万步说,也是在前朝给自己多增了筹码。那后宅便再是亲近,哪里比得上前朝的作用大?
所以,观望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大家都想知道,长公主这是一时兴起,还是有了更深远的打算,这慕容晏的官位能坐多久,又能不能坐得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