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165)

  层层叠叠的恐惧和失落将她紧紧围住,团团包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官场,根本不是一个只要立身持正、问心无愧就能站得稳的地方。

  她总想让他人把她放在眼里,可现在别人真把她放在眼里了,精心算计、层层布局,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挡不住一击。

  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了中秋宴后的御花园里,长公主同她说的那番话。

  “……以后这样的场合还会有很多,到那时,我可就不会再给你找台阶下了,你得自己想法子走出去。若是连这个都办不到,就不要奢求自己不该求的东西。”

  “有些东西,接得住才要得起,接不住的,你强要了,只会要命,懂了吗?”

  她何止是接不住,她是全无招架之力。

  “慕容司直。”獬豸像下,刑部尚书何昶面无表情,肃声道,“回答我,你作何解释?!”

  慕容晏猛地抬起头。

  不,这样不行。

  她如今不止是慕容晏,她还是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她不能就这么认输了,一旦她认输,她就会成为别人攻向大理寺、攻向爹娘、攻向皇城司、攻向沈琚和长公主的一把刀。

  她必须,必须要接住。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神思,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想要按住抖动的手,两手触碰到一起,才发觉她的双手正因剧烈的情绪痉挛成拳,无论如何也张不开。

  只是动动小拇指,都叫她抖得更加厉害,甚至让她感到手上的筋络抽痛。

  但她没有放弃,而是咬着牙,努力将抖得愈发厉害的小拇指一点一点伸开。

  五指相连,小拇指松开了,旁边的指头也跟着一点一点张开,直到整张手从拳头舒张开,她几乎浑身上下都要被汗浸透了。

  她看向何昶:“我无法解释,因为我的确不知。”头一句时,她的声音还有些气弱失声,但一句话说完,已然恢复了平稳,“敢问何尚书,这些尸首是被人从小茂村运去,你又是如何得知?”

  “自然是刑部调查来的。”何昶道。

  “我知道是刑部调查来的,我是说,大人您是从何处调查来的?”说完不等何昶回答,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今据‘无头尸案’已过半年,半年的光景,想来就算有什么痕迹,风吹日晒雨淋行人来来回回也早就被抹掉了,大人的证据,应该也是从别人口中得来的吧?”

  何昶点了下头:“不错。”

  “既是从别人口中得来的,大人又如何知晓这不是旁人设下的局?就像现在,我站在此处,说不清自己为何会笃定去乱坟岗,又为何被拉扯进这一串谜团之中,甚至想不明白,什么人会那样早得盯上我。就算我去拦皇城司一事不是秘密,他们提前布好局,又如何能肯定我一定会去乱坟岗,又怎么知道我破了此案后,能得到官身,进入大理寺和皇城司?”

  她越说头脑越清晰。

  为什么偏偏是她?因为……

  动她一个,能同时牵连到爹娘、舅舅、沈琚三家。

  所以是她,从一开始就是她。

  她的心思太好猜了。早在她成为慕容逢时之前,她就以慕容易的身份频繁出入大理寺破了不少案件,京郊无头尸这样的奇案,又偏偏她的父亲因此下狱,她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而娘亲也不会拦着她,所以从她在城门口等沈琚时,她参与进京郊无头尸案,就已经是一个必然的局面。

  所以,无论她之后会不会被封官,只要她参与进去了,她就注定能牵连到与她有关的这些人。

  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这样的耐心布下这样繁杂的局。

  又为什么是现在、此刻?

  因为现在,她本该在——

  魏镜台。越州。

  慕容晏看向獬豸像下面容因屋中昏暗而看不太清的何昶。

  他为什么要单独和自己谈话?

  她被带来刑部不是秘密,何昶身为刑部尚书,绝不会蠢到让自己在刑部出了岔子。

  那他不留于敏,单独和自己谈话,是要敲打她,让她知难而退,或者试探她,看看她到底有多少的能耐,还是说……

  她回想了一遍刚刚的对话,先前心神不宁,她并未注意到,这时想来,何昶与她有问有答,回答时也事无巨细,从头到尾都未曾有逼问,唯有在她最受打击、陷入情绪之时,喊了她一声“慕容司直”,打断了她的沉沦。

  慕容晏心头升起了一个诡异的猜测。

  何尚书,似乎是在帮她。

  “越州。”她前进几步,走到何昶面前。

  刑部公堂不似府衙需要抬高堂上以示官家威严,上官如刑部尚书,也只是坐在普通的桌案前。慕容晏一走近桌案,站直了倒是比坐着的何昶高出近半身。

  她微微俯下身,低声问道:“是越州,对吗?”

  何昶凝视着慕容晏。官场沉浮数十载的老人,早就练就了一张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脸,直到片刻后,他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何昶叹道,随后他偏过头,朝着一处喊道,“行了,我替你做这么久恶人了,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慕容晏循声望去,这才看到刑部公堂之中除了她和何尚书,竟还有第三人站在角落里。

  那人影逐渐从黑暗中走出,慕容晏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再一次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舅舅?!”

  第119章 业镜台(30)

  一个时辰前,长春宫。

  有薛鸾带着禁军守门,沈琚到底没有硬闯,转而在薛鸾似笑非笑、似暗含威胁细看却唯有从容的眼神中走进了长春宫的围墙内。

  大门在他身后合上,将这纷乱世间的权欲和热闹都隔绝在了门后。

  长春宫。沈琚在心中暗暗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接管皇城司之前,他便已经先行了解过皇城中的每一座宫院,对这里也有几分印象。

  长春宫这名字听着花团锦簇,实则是一座冷宫。先帝殡天之前,这里住着引先帝走上外道而得群臣激愤、请旨以罚之的贵妃王氏;先帝殡天之后,王氏追随先帝而去,新帝年幼,后宫空置,这里便成了皇宫中无人前来的“死地”。

  沈琚环视四周。虽是秋日中,京中的草木渐黄,但仍能从中窥得生机的秋日余兴,然而这里却像是被红尘遗落之地,除了丛生的杂草外,便再找不出半点儿活气,斑驳的墙面是死的,被掩埋的石砖是死的,倒是还有几棵枯树,也不知是何时败去的,只一杆死木枯寂地立着。

  长春宫。便是有心阻他,可为什么偏偏是长春宫。

  沈琚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渐渐勾出了一些回忆。

  那是在他离开肃国公府启程赴京的前夜。

  那天晚上,家人为他送行,他与一众兄弟姊妹同叔伯婶母们和祖父母二人同席。

  念着他第二日一早便要上路,整个宴上他只浅饮了几杯酒,倒是几个堂兄弟们被豪饮的二堂姐和两个双胎堂妹以替他饯别的名义灌得酩酊一场。

  宴过之后,他刚回到自己院中,正坐在廊下散酒气时,祖父院中来人,叫他去书房说话。

  该交待的祖父早早都交待过,他便以为是祖父宴上多饮了几杯——难得那日祖母没有拦着——起了情绪,他本就不善言辞,比不得两个妹妹和小十一嘴甜,还在心中酝酿了半天该如何宽慰,谁知一踏进书房,看见的是祖母的身影。

  肃国公夫人沈茵,先帝发妻懿慧皇后沈茴的二姐,当年被诬陷灭门的沈在廷的长女,沈氏一族唯一一个真正还在世的后人。

  祖父顽童心性,自他有记忆以来,每每自军营里练兵归来,都还要带着他们一群孩子兵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故而家中一直是祖母说了算。

  祖母掌家多年,练就了一双凌厉双眼和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庞,便是他如今已经长大,看到祖母仍是下意识的生出些敬畏。

  祖母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冲他招了招手:“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沈琚听话地走近,正准备给祖母请个安,就被祖母架住了胳膊。祖母虽上了年纪,但力道还在,精瘦的手背骨骼凸起拦住了他身体向下的态势。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今晚就咱们祖孙两个说说话。”祖母按他在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拍了两把手背,“你同祖母说心里话,你心中可是有怨?”

  这一下把沈琚问住了,顿觉无措。他一向不如兄长姐姐们聪明机灵,也不比弟弟妹妹会哄祖母开心,他知道自己是子孙中最无趣的那个,所以平时能不张嘴就不张嘴,都是安安静静听别人说——将心比心,他自己也更喜欢听他们说热闹话,而不是像自己这样,一张嘴就冷场。

  “你若心里有怨,也别怨你的爹娘,要怨就怨祖母,是祖母的错,也是祖母拖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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