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由不得他再斟酌字句了。沈琚赶忙摇头道:“孙儿不怨祖母。”
“怨吧,你怨我,我这心里还好受些。”祖母轻声道。
沈琚看向祖母,这时才发觉,祖母一向挺直的脊背有些弯了,平素里凌厉的眼中竟泛着泪光。他一惊,打过腹稿的一肚子宽慰此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抓着祖母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孙儿真的不怨,祖母莫要多心。”
祖母似是没听见,只不停说:“怎能不怨,怎能不怨呢。”
沈琚便沉默下来,没有再开口。他知道祖母说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收到宣召他入京诏令的那晚,祖父就将沈家的事同他交待过一遍,包括过去沈家的府邸在哪,他入京后该如何祭拜等等,还叫他有什么不清楚的不要去问祖母,免得勾起她的伤心事。
沈氏被诬陷灭门一事的原委在先太后为沈家平反后举世皆知,可洗清了污名又如何,人死了就是死了,不是话本子里的精怪鬼神,没的复生。
沈琚静静陪祖母坐了一柱香的时间,待祖母平静了心情,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说:“你这孩子,自小就不爱说话,说好听些是稳重,但其实是你心里装着事儿,谁都不肯说。你这样,我倒是不担心你入京,可是到了京城,肃国公府远在天边,你没人支应,还是要自己机警着些。”
这话祖父也和他交待过,不过当时老爷子同他说的是“京城里的那些个东西,一天天的尽爱憋坏屁,你不爱说话也好,少说少错,省的他们揪你错处,老子离得又远,寄封信都要个把月,远水浇不了近火,你机灵着准没错”。
沈琚重重点头:“祖父也交待过,祖母放心,孙儿不是小孩子,孙儿知道该如何做。”
祖母用力捏了把他的手掌:“我不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太独了,真遇上事也不肯说。”祖母捏他的力道不轻,沈琚吃痛,但没言语承受了下来,祖母就又说,“瞧瞧,这要是十一或者明珠明琅那两个小丫头,早就要叽里哇啦地要我别用力了。”
沈琚抿了下唇:“孙儿不痛。”
祖母松开手,“啪”的一声在他手背上猛拍了一下:“我说你痛了吗?不打自招。”
沈琚登时默然。
祖母看着他沉默的脸庞,长长地叹了口气:“见都没见过,真不知她怎么偏生就挑中了你,许是这就是命……琚儿,啊不,该叫你钧之了。钧之,取了字就是大人了,此行入京之后,只有沈琚,再无明琚,从今以后,你就是真正的沈家人,是昭国公府的国公爷,你自立了门庭,往后家里、肃国公府也注定帮不上你太多。但也莫怕,我沈家儿郎,一向是顶天立地、问心无愧的,若是有人逼你做你不怨做的事,你只管拒绝了就是。”
沈琚本想应声称是,但沉默片刻,他问出了那个本没想着问的问题:“那若是逼我的人,我拒绝不得呢?”
祖母看他的眼神多了丝欣慰:“那你就问问重华殿的那位,当日长春宫一诺,可还作数。”
回忆至此,沈琚抬眼,望向眼前斑驳的廊柱和破败的门扉。
偌大的皇宫,薛鸾带他来此,绝不是巧合。
沈琚迈步至门前,抬起手敲了两把,而后轻轻一推。
门开了,正如预料。
一道背影站在其中,听到响动,回过头来。
沈琚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惊诧:“……谢相?”
*
慕容晏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积攒多时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蓬勃地喷涌出来:“下官不过一六品司直,何德何能竟得中书令如此看重。相爷,你可真是让下官受宠若惊啊。”
何尚书还端坐在他的椅子上,闻言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垂下了头。不是他有心想看别人家的笑话,实在是这里是刑部公堂,他身为刑部尚书,必须得在此坐镇。
谢昀嘴角一抽:“你这丫头,谁教的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长辈?”慕容晏冷笑一声,“我爹娘从小就教我,不是所有人都能叫长辈的,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若是有些人,不做长辈的事,却只摆长辈的谱,那种只长年纪不长心智的,不能叫长辈,自然也不必以长辈之礼相待。”
慕容晏说了一大堆,到了谢昀耳朵里便只听见了一个“爹“字。谢昀冷哼一声:“就知道慕容襄那臭小子教不了一点儿好。”
何昶一听,当即觉得要遭,心说难怪谢昀这厮明明年轻时也是京中贵女们竞相追捧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到头来却混成了孤家寡人,就这张破嘴,哪个千娇百宠出来的贵女受得了。
果然,慕容晏一听这话,心里的烈焰燃得更起劲了:“相爷真是说笑,我爹娘如何教我,干相爷何事?我劝相爷慎言,要是不会说话,就把嘴巴缝上,省的一天到晚指使这个指使那个,结果半点好事不干。”
何昶又心想,民间总说外甥像舅,实在是颇有大智慧,瞧瞧他眼前这对舅甥,那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还是头一回见得在朝堂上能一人舌战群臣而立于不败之地的谢中书这般吃瘪的模样。
“我半点好事不干?慕容晏,你以为你入朝以来捅的那些篓子是谁给你填的坑?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是不来,任由你们几个孩子瞎折腾,你们能把命都折腾没了!还我不干好事,你就一天到晚跟你爹乱来吧,尽不学好的!”
慕容晏一抬下巴:“那相爷倒是说给我听啊,告诉我您今日为何会在此,我又为何会在此?”
谢昀斜睨她一眼:“你怎么叫我呢?”
慕容晏脾气也撒了,话也问了,目的达成,不再执着于刺他,叫了声“舅舅”。
何昶忍不住在心里摇头,忍不住叹息这戏码结束得太快,又忍不住想,如此精彩的一幕,竟只有自己一人观赏,无人商量,实在是无趣。
谢昀点了下头,随后脸色一肃,问道:“你和沈琚在查的,是魏镜台吧?”
慕容晏没有回话。她不能确定舅舅问的是哪一遭,是听说了陈良雪在京兆府前敲鼓状告魏镜台,还是知道了魏镜台的死讯。
她还想了更多些。她想,若是后者,舅舅是从是那里听来的消息,是宫里?禁军?或别的什么人?会否……是凶手?又会否……魏镜台之死与他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不愿怀疑如此怀疑,尤其舅舅是娘亲除自己与爹之外唯一的亲人了。
大约是谢昀从她的表情读出了什么,他讽笑一声:“我知道魏镜台死了,我问的也是这个。怎么,你真以为皇城司是铁板一块,透不出风来吗?若你们不想让人知道,就不该大张旗鼓的满京城找还有没有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的官员。”
慕容晏撇开眼神:“请相爷恕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胡闹!”谢昀猛然喝了一声。
不说慕容晏,就连何昶都吓了一跳,连忙坐直了身体缓和氛围:“朝暲,朝暲,自家孩子,好好说就是了,何必动怒啊。”
谢昀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不再看慕容晏:“好,你不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是我让你来的,是我让何尚书进宫参你这一本的。魏镜台的事没了之前,你就好好待在这里,这个案子,我不许你插手。”
慕容晏着实没想道他会这样说,实在是难以置信:“舅舅?”她嘴巴张合了几下,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吐出一句,“你还是我舅舅吗?”
“我太是你舅舅了!”谢昀转过身来,“正因为是你舅舅,我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以为魏镜台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查!”慕容晏吼道,嗓子都破了音,“既然舅舅你知道,那不妨你来告诉我,魏大人是怎么死的?谢昀,你告诉我呀,越州到底有什么,你说呀?”
她喊出了越州,整个堂上都为之一静。
一种从谢昀现身起就保持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了。
“舅舅,我不是傻子,”慕容晏落下语调,平静地开了口,“从无头尸案起,要我查的几桩案子,都和越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然后是魏大人,魏镜台,魏明臣,明臣,太师大人在官驿里提点过我几句,殿下送他去越州,是有缘由的。还有刚才,我一在何尚书面前提起越州,他便把你喊了出来。越州的事,他做不了主,不能说给我听,那舅舅,你呢,你能说给我听吗?”
谢昀望着她,良久,他闭上了眼,叹道:“你不是傻子,是我,是我太傻了。她提拔你,我还当成是好事一桩,帮她让你站稳脚跟。若我早知、若我早知,她提拔你,动的是这个心思,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踏上这条路。”
慕容晏隐有所感:“什么心思……要拿我,开越州的刀?”
谢昀却好似没有听到。他沉在回忆里,声音飘忽不定,像是诉说,又像呓语:“我那妹妹,从小主意就大,也怪我护她太好,叫她诸事平顺,便不知天高地厚,什么祸都敢闯,胆大包天,连要命的事都敢插一手,从来不计后果,不论得失,结果就是我一个没看住,她就能瞒着我做下这种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