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219)

  慕容晏转过屏风,只见三面墙并一张屏风上都被贴上了纸张,她往离得最近的纸稿上细看两眼,是沈琚的字,写着什么时辰发生了什么事,纸稿旁又贴着几张纸稿,正是昨日沈琚从平国公府下人那里问来的证词——每张纸页上都标注了出自哪房哪院伺候哪位贵人的仆役之口,几份能互相佐证说得差不离的都贴在了一处,若只有一人提及或是几人言辞间有冲突的,沈琚便在自己的手写总结旁边画个圈。

  三面墙并一扇屏风上,就这样沿着惜春消夏宴开始至发现平越郡王死亡的时间,拉出了一条线——

  另一边,平国公府中。

  沈琚坐在前堂,神色不虞。

  一旁,王管家赔着笑脸,奉上一杯清茶:“昭国公,消消气,消消气,郡王妃那边,我家老爷已经找人去说了。”

  “呵。”沈琚冷哼一声,“我可还记得王管家你昨日答应我的话呢。说什么郡王妃定是会以大局为重、郡王府定不会将我拒之门外,现在倒好,连柱清香都不肯让我上。哎呀,我这京城来的,没见过世面,竟不知在你们越州,原来这闭门羹也算是待客之道啊?”

  王管家听在耳里忍不住咬了咬牙。

  他可曾从来没说过什么“郡王府定不会将您拒之门外”的话,那话分明是他沈琚自己说出来逼迫他认下的。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了那位郡王妃一句蠢货。

  昨日拖着,那是还算有脑子,可这一天一夜过去了,该打扫的早就盯着打扫干净了,如今那卧房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卧房一间,这时还拖着有什么意思?今早放进去,让他查就是了,干什么还使脸色耍性子不放人进,平白让这瘟神又跑来他面前触霉头。

  果然如老爷所说,只有些小聪明,实则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妇。

  也难怪老爷古稀之年,放在哪里都是该被捧着敬着的年岁了,却还要为了这一大家子操劳。

  郡王爷是个不省心的,交待好的事情都做不好;郡王妃也是个不省心的,一令一动,全然不懂得变通。

  结果到头来都要自己来应付。

  王管家想着,看向外头候着的下人,拔高语调:“去郡王府问话的回来了吗?”

  门口下人战战兢兢:“还、还没……”

  王管家不由气结:“那还不快去催?!还要我来问?!”

  蠢货,都是蠢货,连事都不会办。他如今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也该享享福了,手底下的人却没有一个能接班的。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再睁开眼,却见一旁沈琚满脸兴味地看着他,表情带着几分不阴不阳地审视,一和他对上眼神,立时似笑非笑道:“王管家好威严。”

  王管家顿时眉心一凛。

  怎么就被这群人气得忘了旁边还有个瘟神!

  王管家想着,冲沈琚赔上笑脸:“下人们不懂事,叫昭国公看笑话了。”

  沈琚不应这茬,继续问他:“我观王家仆役对管家你都是恭恭敬敬的,想来王管家你最是得平国公他老人家的心。”

  这种话王管家没少听,大多都是想从他嘴里探听风声套些平国公的喜好以能投其所好换得利益的。王管家回道:“都是分内之事。”

  沈琚点了点头:“所以,这叫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正巧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沈琚清了清嗓子,冲身后扮做随从的校尉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人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窄长的纸本并一支小豪,摆出要做记录的模样。

  “昨日问了那么多人,倒是忘了问了,惜春消夏宴那日,王管家你又在哪,做了什么事呢?”

  第156章 不臣(16)

  平越郡王府的宴席可谓之五花八门。

  郡王爷王天恩素来喜欢热闹,见不得偌大的府邸冷清,若非上头还有平国公镇着,只怕他恨不能日日醉生梦死,把府邸变成一张永不停歇的流水席面。

  节日里、节气里都不必说,自是要热热闹闹办场宴席,共度佳日;府中人的生辰也当庆贺,有幸进王家家门,便是这人命好,那生辰也定是个吉日,吉日自然当配一桌好宴。

  除却这些固定要办的宴席,余下的便端看郡王爷的心情。

  心情得宜,大办一场,延续此等欢悦之情;心情不宜,也该办一场,热闹热闹,哄郡王爷开心。

  若既无时节之理,又无心情之由,这时就需要旁人造些办宴的理由来。

  此番的惜春消夏宴便是如此而来。

  越州地处大雍西部偏北,春日来得比京城至江南一代迟,走得也迟,故虽则已是四月下旬,本该是芳菲已尽的时节,但在越州还能捕捉到一些暮春的尾巴。

  春日尽,自古以来便是文人雅士们惯爱用来寄情的由头。

  平越郡王一向自诩风流,眼瞧着春华落尽,心情也跟着低落起来,自三月起,接连几场时令小宴上都早早退了席,之后更是断了办宴的兴趣,一连数日拘在府里,只叫璇舞作陪,却也是始终昏昏倦倦、意兴索然,歌舞不看了,吃食上也减了不少。

  郡王爷心情不佳,下面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每日变着花样想法子逗郡王爷开心,可郡王爷却始终兴致缺缺,甚至驳回了所有办宴席的提议。

  直到四月初的某一日,郡王爷的一位侧室夫人方氏陪郡王爷午歇。

  那方氏是前两年纳进门的,年岁不大,本是平头百姓,因家中欠了郡王府的岁税被送进门做丫头,原是安排在一位夫人身边伺候,靠着给那位夫人出机灵点子而得了郡王爷的青眼,抬做妾室,后来又因帮郡王爷办了几场备受宾客称赞的得趣小宴,讨了郡王爷欢心,郡王爷便叫她做了侧室夫人。

  方氏与郡王爷午憩正歇着,忽然惊呼而醒,搅了郡王爷休息。

  郡王爷本就烦心,不由恼怒,但方氏却仿若不查,一把握住了郡王爷的手,说她在梦中偶见春神,得春神点拨,知道了郡王爷近来情绪低落是因不忍春日离去。

  郡王爷的怒火当即便消去八分。

  方氏见状,便继续说那春神感念到王爷的诚心,亦不忍辜负王爷的心意,只是四季节律应时乃是天和,不能违背,可若王爷愿塑一座春神像供奉,那春神也愿为王爷留在府中,只是动作要快些,若是晚了,春神就不得不走了。

  郡王爷听罢,连声称好,当即就下令叫人塑一座半人高的玉像,还道务必要快,要赶在十日内完成。令传下去半日,半人高的玉料已送进府中的工匠屋中,几个工匠没日没夜地连雕七日,提前塑好了雕像。

  神像塑成,要择吉日开光,开光仪式自然也要热闹,于是便成了这场“惜春消夏宴”。

  也因着这份“请春神留驻”的缘由,虽是私宴,排场却立得极大。

  即便郡王府中每一次办宴无论大小俱是宾客盈门,同这场惜春消夏宴一比,也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宴席当日,才刚过辰时,宾客们的车架就挨个排在了郡王府的门前,若是郡王府的贵客,下人们便会早早将人请进门,以礼相待;有些宾客同郡王府的关系不算亲近,但在平国公府中能同人说得上话,也早早进了国公府中等候,只等时辰一到,便直接从国公府去郡王府落座。

  就算没能提前进去,能收到这场宴席的帖子、顶着车架上的姓氏牌在门外排队候着,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郡王府的宴席一向分等,小宴或许不拘身份,能逗乐闹趣就成,常有生面孔来来去去,但能赴这种大宴的,便是不能在开宴前就提前入两府,也都是在王家混了脸熟,能在郡王爷或国公爷面前挂上号,是王氏的熟客。

  所以这样一场宴席里,出现了两位新客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近日多事,昭国公怕是不记得了,那日惜春消夏宴,老爷说他邀的客本该他来张罗,可他一早醒来身子就不大爽利,坐不住,若是去了席上却扭头就走,只怕会坏了其他客人的兴致,干脆不去了,叫我送两位去郡王爷那赴宴。所以送完二位我就回去守着老爷了。”

  王管家答得滴水不漏,沈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王管家忠心。”

  王管家赶忙摆手道:“不过分内之事,小人得老爷赏识,为老爷尽心是应该的。”客套过,不等沈琚追问,主动道,“小人那日担忧老爷心急里些,现在想来却是怠慢了昭国公,实在不妥,还要多谢国公爷不追究小人的错处。”

  话没问两句,高帽已经戴上了。

  沈琚笑了声:“哪里的话,王管家这等忠仆,为主人计,我若非要计较,岂不是打平国公他老人家的脸?何况王管家亲自带去的人,旁人岂敢怠慢。”

  ——两张自京城来的生面孔,被平国公身边最信任的管家领到郡王爷和郡王妃面前,最是惹人注目。

  谁人不知,王管家是老国公最衷心的下人,而国公也才是这王家真正说了算的人。

  国公爷身份尊贵,本就不是谁都能见的,加之近些年来上了年纪,不怎么参与俗务,深居简出,几乎都是叫王管家出面来传达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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