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两位新客竟是被王管家亲自送来的。
更不必说,这两位新客来自京城,是那位长公主认下的侄子和侄媳,昭国公和昭国公夫人——头前虽早知王家前些时日自外面接了一队客人入府,可那客人是何身份从何而来,各种说法都有,却没个确切的讯,王家始终捂得严实,没往外透风。
那今日不遮掩了,可是因为事情已经谈妥了?
至于这谈的到底是什么事……自京城远道而来,还能是为了什么事?
普天之下人人皆知小陛下近些年来已经到了该着手准备婚事的年纪,听闻长公主自开年来就邀着适龄的未婚贵女们在京中办过好几场宴,但却迟迟没听见选妃立后的消息,如今这两位自京城而来,又和长公主沾亲带故,焉知不是长公主有意与王氏结亲特意叫人前来相看,或者干脆就是带了密旨来的呢?
虽然王氏如今偏居越州,看似远离京城,鲜有联系,可往上数数,前头两代都有王氏女入宫,前有端敬皇后,后有先帝的王贵妃,这样想来,这两人自京城而来,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小陛下的婚事。
若是如此,那王家主支可是要重回京城?若是要回,那要回去的,是平国公府还是平越郡王府,还是都走?若只走一个,留下的是谁,会如何管事?若是一起走了,总要留着人照应着越州,那这机会又该落在谁的手里?
一时间,人人都起了旁的心思,几乎忘了今日到底是为何而来——本是图个清凉,如今人人心头火热,哪里还消得下这暑气。
方氏年纪虽轻,却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见此情状,不由心下暗急。
先前许她操办的都是些娱亲悦情的小宴,她好不容易借着这次出的点子得了郡王爷欢心,才能讨来办这大宴的机会,当然要一举搏出名来。
为此,她抓着消夏的消字,定了个清凉宴的形式,开宴前宾客们同郡王爷见过礼后就往客厢去更衣换上清凉装束,之后男女分席,于花园中的池塘石桥为界,辅以轻纱隔断,再将春神像立于石桥上的,吉时前正盖红布,叫两边一抬眼都能瞧见,等到开光请神时,神官于桥上做法,也能完整观一个开光礼。
可这两个新客一现身,宾客们嘴上虽不说,神情却明显变了,无人再看今日宴席的主角,都变着法的去瞄生面孔,一个个都恨不能跳过这请神开光的仪式,干脆直接让宾客随意行事,好叫他们能从这两位新客嘴里套出实话来。
这叫方氏颇为气闷。
王家内里再怎么说夫人们不分正侧、子孙们不分嫡庶,可对外的名头上终归有差,何况她出身平常,比不得郡王妃的娘家出身,京里来的客人无知,只怕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如此,她辛辛苦苦操办一场,最后的风头岂不是都落到了郡王妃头上?
后宅之争,本就是为了权与利,尤其是越州王氏这样的门第,明面上再是客气,在老国公面前演得再是和气,真正牵扯到钱银的事,哪个不是咬得死紧,恨不能把对方的肉都要下来,你不去撕扯,就要被别人撕扯。
她没有娘家靠山,只能去搏郡王爷的宠爱,辛辛苦苦才勉强站住了一块地,本想今日一举站稳脚跟,把脚下的地圈牢固,然而来这么一出,谁还能记得是她办了这场宴席。
辛苦一场却成替他人做嫁衣,叫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然而贵客当前,她还得端着身份,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
方氏望向那尚未揭去红布的玉像,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明明该是这宴上的主角,又立在分外夺目的位置,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夺了光。
国公爷她老人家也是,明明府上有贵客,怎的对自家人都瞒得严严实实——
方氏眼睛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前些时日的国公府里头那一场接风宴。
国公府只叫了郡王爷和王妃同去,她和其他侧室夫人还有小辈们都没喊,她听说了这事,本想让郡王爷也带上她,却听郡王爷说就是一顿便饭,招待几个不懂事的外来客,要不是老国公叫他必须出现,他都不稀得去。
想来那时郡王妃应该早就知道京里来人的事,故意不说,看她这些天上蹿下跳地张罗这场席面的时候,指不定心里头得意着呢。
郡王爷也是,明明知道了,怎也不知会她一声,平白叫她失了颜面。
方氏咬咬牙,压下心中暗恨,再抬起头时,已然挂上了满面笑意。
恼恨无用,已落了下乘,就要想法子把场面再拉回来。
既然人人都想从那京中贵客的口中探风声,那把贵客拉拢住不就成了?她同贵客攀不上交情,可这宴席名义上还是她来操办的,只要她在宴席上亲近些,多照顾着些,多聊上两句,那些自诩身份拉不下来脸亲自上阵打探的宾客们看见了,自然会想从她这里探风声。
第157章 不臣(17)
这样一想,方氏心中一定,对王管家道:“管家放心,这贵客我和王妃姐姐定当尽心招待。”而后不等郡王妃开口,便喊了自己的贴身丫头。
丫头虽年轻,但是她同宗的姐妹,原也不熟,可到了郡王府里她们就算一家人,她做了侧夫人后把她提来身边,既是照拂,也是想着彼此能有个照应,毕竟家门里拜着同一个祖宗,打断骨头连着筋,一损俱损,所以她把事交给她信得过。
“红药,今天这‘惜春消夏宴’,你就跟在贵客身边好生照料着,务必寸步不离,记住了吗?”
——慕容晏扯下贴在墙上写着宴席当日是如何安排红药在她身边伺候的纸页,提笔分别圈住了“方氏”和“红药”,连了一条线,线旁写下主仆二字。
原来那日跟在她身边伺候的红药,并非是随手指给她的,而是负责操办这宴席的侧夫人方氏院中的人。
方氏。
慕容晏又念了念这个名字,转头又去刚刚扯来纸页的位置下方寻找,果然找见了国公府下人细说这方氏的一页。
郡王爷生性风流,越州人尽皆知。
早年还没从叔叔那里继来郡王之位时尚且还有所收敛,只有一位家中长辈看中选来的正室夫人和两位侧室夫人,然而在承了郡王之位搬入郡王府、郡王妃诞下世子后,他便一改姿态,十来年间陆陆续续收进了十余位侧室夫人,数十妾室,和数不过来的舞姬歌姬家妓以及卖了死契进郡王府无名无份仍得始终在身边伺候的丫鬟。
平国公早些年还管教着些,国公府里不少老人都听见过平国公训斥郡王爷,也见过郡王妃带着世子哭哭啼啼的去过功夫告状,但后来不知是看清郡王爷改不了这毛病,还是上了年纪懒得再管,渐渐就随他去了。
有时外面的人提起郡王府,却又不敢直接点破时,就把郡王府喊做“群芳园”,久而久之,百姓之间便有说法,若是谁家有女儿,能入群芳园,也算是这家人的运道。
方氏便是乘上了这样的运道。
她本是家中欠了税银,卖死契进郡王府为奴的,哪知一朝被郡王爷看中,一跃飞上枝头,从奴婢变成了主子。
“……然国公府中下人间亦有传言,道非是方氏得郡王爷看中,实则是因她有一堂叔写了些不利于王家的文章,被她发现后向王府检举,因此得了赏识。”
姓方,又写过不利于王家的文章。
慕容晏眼神一凝,想起了方济远。
“醉天仙”方蕊的父亲,被当作猎物而神智尽失的李达的老师,魏镜台绝笔中被王氏害死的人之一。
倘若这个堂叔当真是方济远……慕容晏再看纸上的“方氏”二字,一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方济远的女儿方蕊为求公道,历经千辛万苦不远万里上京求公道,最终落得个被投入望月湖中死无全尸的下场,而相仿的年纪,他的侄女却踩着他全家的尸骨做了害得他家破人亡之人的侧夫人。
世人趋利避害,当是寻常。可当这样的实例骤现于眼前,又难免叫她感到一阵齿冷。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又把目光重新放在了“红药”的身上。
此人既然能背当时方氏安排在她身边,想必十分得她信重,不是一般的奴婢丫头。
红药是芍药花的别称,方蕊又有一个叫方芍——李萍儿曾冒用过这个名字——的妹妹,会不会……
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方氏的那位堂叔当真是方济远,那两家就是仇不是亲,方氏又如何敢把方济远的女儿安排在身边伺候,只怕躲都来不及。
那后来自己会跟着红药走,莫不是方氏的主意?
慕容晏思忖片刻,又提笔在方氏的名字旁边写下了“王天恩”和“思虑忧烦”的七字。
底下的人猜不到主家何故心情低落,但她却约莫知道。算算时日,这个时间他们已从京城出发上路,消息差不多也能送到越州了。
虽然他们打了个探亲的名头,可一年之内,秦、梁、崔三家接连倒台,又有魏镜台意外身死,王启德这样的老狐狸,岂能真信了这探亲的名头,轻易就被糊弄过去——如今发生的种种也恰恰说明了完全没有糊弄住,当然,他们本也没指望能糊弄住,只是此事局面复杂牵连众多,这明面上的由头和面子不得不做罢了——想必王启德那时就已经有了警惕,知会给了王天恩,让他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