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221)

  所以他先前忧烦,多半是担心王家此番会出事,断了他的富贵好梦。

  那他又为何会突然喜笑颜开地大办一场“惜春消夏”宴?

  这春神不春神的就是个幌子,若是塑个像就能把神佛留在府中,那大雍家家户户都去塑像请神佛相助,天下又何来不平之事。

  就算是真有神佛,留在王氏这样的家族里助纣为虐的,算的哪门子正神。

  何况魏镜台的状纸里也写过,王家在越州治百姓防民反,就是用神佛做幌子,年初时那场显灵仙官的戏码她犹历历在目。

  百姓被愚弄蒙蔽,以为种种苦楚是神佛的考验,是前世的孽,是来生的债,他王天恩又怎会不知世上无神佛——他要真能信什么春神留驻的鬼话,那她倒要大笑一场,官场之斗,没有什么是比对手是个蠢货更值得庆贺了。

  可惜王天恩虽在王启德眼里是摊糊不上墙的烂泥,但也没真蠢到这般境地。

  所以,他忽然变了态度,十有八九是想到了对策。

  慕容晏在纸旁落下“对策”二字,忽然没忍住笑了声。

  不怪她觉得好笑,实在是这情形荒谬得令人发笑。

  无论这对策是什么,如今的结局是她活着,站在这里剖析情势,而王天恩成了死人一个。

  她长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唐之感,在“对策”二字上画了个圈。

  他死,她活,那就是对策除了差错。

  所以她被引去王天恩的卧房,到底是这对策的一环,还是一场意外?

  红药被指给她后一直都是寸步不离,她会支开饮秋跟红药走,必定事出有因。那红药给出的这个能让她冒险跟上的因由,多半是方氏交待的。

  若是方氏的意思,那便有两种可能。

  一者,是她太想替郡王爷分忧,或太想搏郡王爷欢心,所以擅作主张,先斩后奏引她去了后院。

  或者,是她得了王天恩的示意,奉命行事。

  她更倾向是后者。

  毕竟这方氏虽挂着个侧夫人的名头,可下人们都敢私下议论她的身家私事,显然在府中并无多少做主子的威严。

  她仰着王天恩的鼻息过活,又哪里敢擅作王天恩的主张。

  慕容晏正想着,忽听有人敲门两下,随后推门而入。

  是来送早食的饮秋。

  “来得正好。”慕容晏按下她给自己摆桌子倒茶的手,“不忙这些,一会儿我自己来,你帮我去隔壁找钧之送个信,就跟他说,我想听那位姓方的侧夫人亲自讲讲她做的梦。”

  ……

  “倒不是我故意阻拦,实在是——”王管家拖长了语调,“咱们府上没有姓方的夫人啊。”

  第158章 不臣(18)

  “倒不是我故意阻拦,实在是——”王管家拖长了语调,“咱们府上没有姓方的夫人啊。”

  沈琚抬眼看向王管家:“平国公府没有,那平越郡王府呢?”

  王管家照旧摇了摇头:“昭国公说笑了,小人虽只是国公府的管家,管不上郡王府的事,但府里头有哪些主子小人还是清楚的。郡王府也没有姓方的夫人。”

  “那倒奇了,”沈琚扯了下嘴角,轻笑一声,“我分明记得,王管家那日送我们前去赴宴时,郡王府那边负责招呼宾客张罗宴席的那位侧夫人,就是姓方啊?”

  听沈琚这样一说,王管家骤然变了脸色,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家丑似的僵了僵,随后一声长叹:“唉,说来这也是我王氏家丑,实在是让昭国公见笑了。”

  “哦?”沈琚故作不解,“不知王管家此话怎讲?”

  王管家再次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平越郡王王天恩生平最喜软玉温香。

  他是王启德的嫡子,出生时王启德尚未成爵,但老国公上了年纪,只想儿孙承欢膝下、尽享天伦,于是王家的重担都压在了王启德一人的身上。

  那时先帝刚刚登基,王氏出身的端敬皇后做了太后,先帝感念与太后的母子之情,为报拳拳孝心,抬端敬皇后的父亲从平侯为平国公,又破例加封端敬皇后的小弟为平越郡王。

  王家得了天恩,一时风头无两,京城上下,朝中内外,无不是想要在王氏面前混个脸熟而能借机得些抬举的。

  可老国公不管事了,小郡王则是礼全收、席照去,可要说办事,他便表示自己只是个闲王,名头好听,没甚权力,帮不上忙。

  真正掌着王家的,是国公世子王启德。

  可王启德为人小心审慎,而且时常见首不见尾,总叫人扑空,如此无法,一来二去,便有人把主意打到了王启德儿子王天恩的头上。

  起初上门找门路的人不知能否成事,只稍作试探,然后发现王天恩的关节极好打通,只要有利可图,他几乎来者不拒,叫王天恩一时间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金银珠宝换个名头变个花样便成箱成箱地抬进他的院子里,昨日是补给王公子的生辰礼,今日是王公子投了金银的生意赚回来的分红,明日是年节时要返乡不在京里所以提前给王公子送来的年礼;而王天恩本人则是整日欢宴不断,早上在某个公子哥曲水流觞附庸风雅的别苑,中午在某个东家的酒楼,晚上又在烟花柳巷的某位风头极盛的娘子屋里。

  在外无论何人何时何处,只要报出王家公子的名讳,说一声王家公子想要,便无人敢问、敢拦、敢说一声不是。

  等到王启德发现时,王天恩早已不可自拔,根本无法管教了。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眼看着郡王爷愈发荒唐,老爷不顾先帝爷的再三挽留,决然地撇下京城的一切搬回了越州,就是为了能让郡王爷远离那起子狐朋狗友,可谓是为郡王爷操碎了心。”

  沈琚一边听,一边就着王管家的话喝了口茶,没搭腔。

  先帝挽留王启德这件事,他倒是听说过,先帝爷的起居郎记录过,说王启德某年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便向先帝爷请了辞,请先帝爷允他举家归乡。

  先帝爷头前拒了两次,第三次时,先帝见王启德心意已决,终于长叹一声“罢”,转而答应了王启德的请求,给当时的越州知州送了一道令,请他帮忙重新修缮王氏祖宅,并在祖宅旁圈出两块地,归平国公府与平越郡王府所有,还亲自提了“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几字,以示恩赏和荣宠。

  王启德当年突然要离开京城的缘由沈琚不得而知,但要说是为了王天恩,他一个字也不信。

  王管家唱了半晌的独角戏,不见沈琚应声不说,做听众的倒是喝起了茶,叫他不由哽了哽,扯回了正题。

  “这旁的毛病,没人引着,也就渐渐放下了,可唯独在这女人身上……”王管家摇摇头,“昭国公也是男人,应当也懂,这些个丫鬟们来来回回在郡王爷身前伺候,叫他如何绝的了心思,更别提还有那些想攀高枝的有意勾着,郡王爷呢,又是个心软,那些个丫头们哭一哭闹一闹,他就想挨个给名分,随口就能给提拔成侧夫人,可是贵为郡王之尊,这侧夫人也是要上宗正院造册的,她们是个什么身份,还想上宗正院?”

  “像那方氏,原是个奴籍,做做妾室也就罢了,哪里做得了郡王爷的侧夫人?过去为了这些人,老爷也没少骂过郡王爷,但这两年,老爷上了年纪精力不济,也管不动了,干脆就叫郡王爷自个儿折腾,只要不闹去宗正院让人看笑话,他愿意把她们当侧夫人那便当侧夫人吧,一个虚名而已,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沈琚点了下头:“也就是说,那日你同我说这方氏是侧夫人,实则她并非是侧夫人,郡王府大操大办的这惜春消夏宴,只是郡王爷为搏美人欢心,给个丫头做脸?”

  王管家深吸一口气,摇头苦笑:“小人知道,这事听起来荒唐得紧,可郡王爷到底是郡王爷,这方氏年轻,正讨他欢心,他说这方氏是侧夫人,要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按侧夫人的身份敬着,还有那方氏院里的用例也都是比照着侧夫人的来,我们这下做下人的如何敢不认?郡王爷肯叫她操持这宴席愿意给她做脸,我们这些下人还能当众打主子的脸面不成?”

  “管家确实难做。”沈琚点了下头。

  王管家见他肯顺坡下,面色稍霁。

  他攀扯这么多,一者是想拖延些时间,若恰好郡王府这时候派人来叫,这一茬也就过了,等到了郡王府,得了该他得的线索,他也就没空想起这方氏了。

  二者,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但凡这昭国公还知道些体面,就不会多问那方氏的事。

  毕竟老爷已做好了安排,这方氏算是个戏眼,既是戏眼,又岂能在这个时候就匆匆出场。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唾骂郡王妃。

  那卧房是他盯着布置收拾的,昨日他角角落落仔仔细细地检查过,绝无任何疏漏。

  准备都做好了,直接把人放进去这戏就能按照老爷的布局稳稳当当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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