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鸾说完便转身要走,却不想沈琚长臂一伸,拽住了他的胳膊:“我倒是不知,薛大人什么时候也会查案了?还查得这么快,我皇城司都还没来得及查验案场,薛大人倒是已经能给人定罪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饮秋在后头听着,心头愈发惴惴,悄然攥起了拳头。
她想偷偷瞟一眼姑爷和薛大人之间的情势,哪知眼神一扫,没瞧见他们的表情,却见一旁的王管家虽微垂着头,看似不敢直视二人,唇角却含着笑。
这笑容让饮秋心头一凉。
他这么笑,莫不是这薛大人……已经被他们拉拢过去了?
王管家倒是没在笑这事。
最开始碰见薛鸾时,他其实有些气急。他本不该在这里碰见薛鸾的,或者说,他本不该在这里让沈琚碰见薛鸾的。
想也知道,定是郡王妃那蠢妇,觉得被他催促没面子,故意让薛鸾在这露脸,意在告诉他郡王府耽搁是因为有贵客相见,想在他面前立威。
可这薛鸾如今还不算他们这边的人,他家老爷还等着和人见上一面,把人拉拢过来,这时候叫沈琚知道了薛鸾在此,万一先下手为强,岂不是要坏了他家老爷的谋划?
果然是蠢妇,愚不可及!
但好在这阉人是个识时务的,能看出这昭国公府没有胜算,听他刚才同昭国公说的那几局话,显然是心里已经有了偏向。
这才叫他松下了一口气。
王管家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打起圆场:“二位大人,这日头也晒起来了,要不,小人找个安静凉爽的地方,让两位坐下来再叙?”
沈琚回头看王管家一眼,又回过头,嘴上回着王管家的话,眼睛看的却是薛鸾:“不必了,我不比薛大人清闲,还有正事要忙。毕竟我皇城司查案是要讲究证据的。”
王管家站在后头,扯了下嘴角憋回心中轻蔑笑意才道:“昭国公说的是,那咱们……”
“不过他乡遇故知也算是喜事一件,有劳薛大人等等,待我忙完了,请你到府上喝一杯。”说完也不管薛鸾同意不同意,提步便走。
王管家见状,先是跟薛鸾告罪,请他稍等等,等送完昭国公就带他去见老爷,然后快走几步跟上沈琚,将人送到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的连通处。
薛鸾目送着几人走远才回过头,眼神左右一扫,见周遭王家下人都垂着头,便假作嗓子不适,抬手清了清嗓子,露出方才沈琚借机传到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轻而薄的铜币。
正是昌隆通宝。
薛鸾将铜币滑进袖口,暗自发笑。
这位皇城司监察,倒是比他想象得更有气魄。虽已与他合作,也见到了他把消息散出去的诚意,却还是不放心他,用这东西敲打他,提醒他若倒戈向王家,不过又是再重现一遍当年昌隆通兑的景象,长公主还是要被王家压一头。
换做江怀左在这里,未必会吃他这一套。
但来的是他。
他们猜对了,他的确在意这个。
他与江怀左不同,江怀左只看结果,只要能夺权,他不在乎合作的是谁。
但他不一样。
他不仅要助殿下夺权,更要那权柄完完整整地握在殿下手里,替殿下翦除这盘踞了在她心头数十年的大患。
所以现在他会帮他们。
薛鸾抬起手,隔着衣袖按了按那枚铜币,周遭下人不明就里,只当贵人在揉手腕。
沈琚,慕容晏……可千万别让他失望了。
第160章 不臣(20)
隔着一道院墙,郡王府和平国公府已是全然不同的人光景。
郡王爷是一家之主,一朝身死,府上自然要行重孝。不仅所有人要穿丧服,阖府四处挂满白绫,便是连花园中的夏花亦不能幸免。
凡是有颜色的,统统剪去,剩下的绿叶以白布遮盖,一眼望去,不见丝毫夏日锦簇,只剩满目萧瑟。
郡王妃没有露面,只叫郡王世子来见。
身形圆钝的少年人年纪轻,又得母亲宠溺一路顺遂,尚未学会面子功夫,这时披麻戴孝,虽不见昨日咄咄逼人的气焰,但面对沈琚时,眉目间仍掩不下他厌烦不耐的神色,更不见丝毫的伤心悲痛。
郡王世子昂着脖子,一副虽身量不及人但气势必要压人一头的做派:“我娘说,她是后宅女子,不好随意见外男,就不来见你了,我是世子,我爹不在了,如今这郡王府就是我说了算,所以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沈琚眼神扫过这面容痴愚的郡王世子。
他见不过不少被长辈宠坏的纨绔,可打眼就蠢钝到这个份上的,这也是头一个。
但郡王府还是敢派他出来应对,显然是笃定了他这一遭绝无可能在府里找到任何与王天恩之死有关的线索。
可世间万事,只要发生过,就会留下痕迹。总有无知之人以为事后将痕迹抹去就能瞒天过海,自此高枕无忧,却不曾想那被抹去的痕迹又会成为新的痕迹,将所掩盖的一切重新揭露出来。
沈琚看向郡王世子,点了下头:“既然贵府新丧,就劳烦世子爷先带我去灵前祭拜一番吧。”
王天恩的灵堂设在郡王府的正堂。棺木停在堂前,将整个堂屋压得灰暗而逼仄。郡王爷的一众后院夫人带着各自的小辈跪在一旁,个个哭得情真意切,哪一个看着都比这位郡王世子更哀痛。
沈琚把随行的两名校尉和饮秋留在外面,独自进去上香。
一见有外人进来,一应女眷们纷纷背过身去,不将自己的面貌露于人前,只留给沈琚一片抽噎呜咽声。
沈琚从案台上拿起三支清香——只肉眼看,可见香质细腻,不落散粉,放在案台上时亦闻不见劣质的刺鼻味道,但一拿起鼻尖便掠过一阵幽香,甫一入手,便知绝非凡品,可以说与宫廷御贡不相上下。
他将清香交予一旁负责点香的仆从,动作间带起微风,还能闻见指尖留有余香。
沈琚不动神色,只当做没发现这清香的不同之处,眼神快速扫视过整个灵堂。
只一眼,就叫他发现了不对之处。
与这品相不俗的香和外间大动干戈铺满白绫白绸的院落相比,这灵堂显得有些分外朴素。
灵位前的贡品瞧着已有些发蔫,显然摆了许久;烧纸的火盆没有及时亲扫,堆满纸灰。
更显眼的是摆在正中的棺材。
王天恩虽然老父尚在,但也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这个年纪,无论是寻常人家还是高门大户,后事早该备下了。
尤其是高门大户,要择风水宝地,要讲究陵墓排位,陵位落在何处、落谁旁边、怎样不会坏了祖坟风水、怎样才能延续祖荫辉煌都有说头要早早定好,陵墓用什么碑料、什么棺木、什么椁木也都有讲究,有些个在意身后事的,念着往生后也要怡情养性,或惦念着延续生前风光,更要提前列好单子,指明要哪些陪葬。
这些事都非一日之功,所以越是富贵人家,越是注重身后事的安排,除却那些意外横死或年幼夭亡的,几乎没有不提前定好的。
可眼前的这副棺材,且不说只有棺却无椁,规制形态与平越郡王的身份格格不入,单说这棺木,一打眼就是普通木材,上面虽有几笔雕刻,但笔触粗陋,整副棺材的价值眼瞧着连这案台上的一支香都抵不过。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这副棺材已经被钉起来了。
寻常人家没有余裕,尚要停灵七日才会封棺行大殓,更不要说朱门贵族,京中凡是他叫得出名字的,家中有丧事少说也要停到三七,若死者是家中主人或德高望重的长辈,更是要停到五七,皇亲国戚更是要停满七七。
没有谁会在人死的第三日就上棺材钉。
思虑间,点香的仆从递上点好的三支香。
沈琚拜了一拜,拒绝了仆从代为上香的动作,主动上前两步亲手将香插入溢满香灰的香炉中,借机看了看那已经钉上的棺材钉。
钉棺之人的手法看起来极为粗糙,单就离他最近的这一颗,钉得歪歪斜斜,棺材钉并未全部楔入棺材中还翘着一个角不说,棺材钉周围还留下了些许痕迹,显然是钉棺人在钉棺时不慎刮花的。
沈琚将三支香插入香炉,而后只当没看见这钉上的棺材钉,提步便要绕棺一周。
先前点香的仆从连忙阻拦:“贵人莫要上前,仔细冲撞了。”
沈琚故作莫名:“我乃皇城司监察统领,今日前来也是受了平国公他老人家的邀请,查探郡王爷身死一事。你们郡王爷死得突然,又事涉凶案,按理本该要仵作验尸清查死因,但人既已入殓,总不好再抬出来受罪,我才想着瞻仰一番仪容。再说了,这本就是宾客前来吊唁的一环,何故拦我?”
不知是这番话里的哪个字触动了一旁哭灵的后宅夫人们,沈琚话音刚落,忽听一人拔高嗓音,哀声痛哭起来。
这一声哭腔颇有感染力,一时间,先前只是低声呜咽的人挨个痛哭起来,声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