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仆从垂着头,在此起彼伏的哭声中低声道:“非是小人拦着贵人不许见我家老爷,实在是我家老爷乃横死,死时不得瞑目,怨气深重,前两夜里已然闹出了不少乱子,府里请了高僧才勉强镇住。高僧说,府中女人多,阴气盛,老爷又怨气过重,须得提前封棺才能压住,便是停留也只能停七日,头七一过就得立刻下葬,绝不可拖延。所以这棺材如今已经封起来了,贵人便是想看也看不成,还是莫要上前,免得与老爷冲撞了。”
提前封棺,没有尸首可验。
原来这“起尸”的借口,不仅是要借机冲他们发难,还在这儿等着他呢。
耳旁哭声愈发抑扬顿挫,本是扰人心智的杂音,可沈琚的脑海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漏洞百出的灵堂,这手段拙劣的命案,这毫不掩饰的作假阻拦。
一桩命案,一没有尸首——现在想来,他那日忧心阿晏,连那尸首的脸都没看清,更不要说伤情;二没有案场——他虽还没去,但也能猜到,那间卧房必然已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不留半分血迹;三没有人证——崔琳歌不见了,操办宴席的方氏和跟在阿晏身边的红药一时半刻也找不到。
按照常理,在任何地方,若是这三样一样都没有,那根本算不得是一桩案件。
一切种种皆似幻梦,现在想来,比起一桩命案,更像一场精心搭台布景的大戏。
若戏是假,可如今案件人尽皆知,凶嫌身份亦是,便是这假戏被他们亲口唱成了真相。
沈琚闭了闭眼。
原来这才是王启德的目的。
难怪他明知他们为何而来,仍要开门迎客,做出一副慷慨姿态。
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是让他与阿晏落入他的局中,只能按照他布好的局来走,大抵还想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败却无能为力,犹如狸奴捉硕鼠,先捉再放,叫硕鼠自以为能逃出生天,实则却是被逼入死路无处逃窜。
原来如此。
*
平国公府客堂内,王启德与薛鸾对坐。
王启德抬手替薛鸾斟满了一杯茶:“我这山沟里的野草,比不得宫里的茶叶,薛大人随便喝喝。”
“国公爷客气,我还没喝都能闻到茶汤香气,这等好茶,岂会是俗物。”薛鸾说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没想到这茶汤看着清冽,闻着一股草木香,入口却苦如药汁,口感涩嘴,显然正如王启德所说,全然不能称之为茶叶,是山沟里的野草。
薛鸾面不改色,叹了一声:“好茶。”
王启德当即叹息:“到底是薛大人,我不像我那些个不肖子孙,分不清好坏凡俗,就像这茶叶,他们怎么都不爱喝,还有些别的好东西,我拿给他们,他们都不喜欢,反倒是把鱼目当成宝珠,日日捧在手心里把玩,唉,提不成,真是提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心性未定,又沉不住气,自然看见什么东西都当宝贝。依我看,国公爷就是管得太多了,你只把好的拿给他们,却不让他们瞧瞧坏的,长此以往,他们又如何能分辨得了好坏?不若国公爷干脆放开手,让他们自己去闯,磨磨心性,很快就懂了。”
“话是如此说,可是做长辈的,怎么舍得真看着小辈吃亏?”王启德说着长叹一口气,“说起这个,眼下就有一桩,我看在眼里,不可谓不急。”
王启德一顿,看向薛鸾:“薛大人已经和昭国公打过照面了吧?”
薛鸾点了下头:“刚见一面,听闻他正在替您调查郡王爷的凶案。”
提起此事,王启德整张脸一皱,哀叹道:“那哪里是什么凶案?若我猜的不错,那就是桩意外。”
薛鸾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惊诧:“意外?”
王启德摇了摇头:“说来惭愧,此乃家丑。我那儿子,我清楚得很,想也知道,那日宴席人多杂乱,约莫是慕容家那孩子吃多了酒,同我儿子撞在一处,才出了那么场事故。此事我本不欲声张,可那两个孩子沉不住气,年轻人,又较真,如今此事传得风风雨雨,都说慕容家那孩子是凶嫌,现下我是想帮也帮不成了。”
“好好两个孩子,省亲途中路过我越州一趟,怎就摊上了这样的祸事。我年纪大了,是真想不明啊,薛大人,你说,怎就有人这么狠心,眼睁睁地看着小辈走上岔路不拦着也就罢了,还推他们一把呢?”
第161章 不臣(21)
沈琚大步跨出灵堂。
郡王世子原本歪斜着倚坐在一段长廊下叫仆从在一旁扇风祛暑,见他出来,慌忙端起架子,下巴扬起,等他请自己带路。
哪知沈琚目不斜视,像是完全不记得还有他这个人一样,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半步不停,径直向后花园去。
郡王世子哪里被人这样无视过,当即嘴上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但他走不快,眼瞧着沈琚腿下如有风,连带着跟他一起来的下人都快得像鬼影,转过弯就没了影,郡王世子一个气急,抬脚踹了跟在身边的小厮一脚:“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去!让他闯了不该闯的地方,你就不用再待在王家了!”
被踹的小厮顾不得疼,赶忙捂着胯骨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这威胁比什么都好使,他们这等下人都是签了死契的,若真被赶出了王家,无人敢收那才是真真没有活路了。
还好那昭国公走得不远。
小厮循着回廊回廊转过去,就远远瞧见他们的身影停在了花园。
正站在惜春消夏宴那日用作分割男女两席、摆放春神玉像的桥上。
“饮秋,”沈琚在桥上站定,回身喊饮秋道,“那日我与阿晏分别后都发生了什么,把你记得的,一字不落地说给我听。”
……
惜春消夏宴席间来了自京城来的贵客,消息一传开,人心浮动。
无人再在意今日这宴席到底为何而来,这宴席办得多么新颖多有意趣,那桥上的春神玉像雕得如何精美做工如何繁复,宾客们或是与同伴窃窃私语,或是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但无非都在想着一件事:从贵客那里探出他们千里迢迢而来所为何事的口风。
只是这贵人瞧着面嫩,却不知是何性情,但端看她前来赴宴还面色冷淡没点笑模样,又见侧夫人方氏好言好语请她换套清凉衣裳融入席间与其他宾客同乐,她却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实在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万一冲撞了,就是给自己和自家惹祸。
故而一时间,慕容晏虽是宾客的焦点,却无人上前攀谈,身边只跟了饮秋和红药两个丫头,倒显得形单影只。
但慕容晏倒是有些自得其乐。
她当然知道不少人在看她,刚才被王管家带到操办宴席的主家夫人面前,她便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探究视线。
她大概能想到这些人在想什么,无非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来越州,为什么住在平国公府,她来越州这回事对于他们又是否有利可图。
层层目光压来,伴着席间隐隐散出的不知是花香还是熏香的香气,比京城贵女间的那些交际更叫她头疼。
不过好在她因不喜与人虚与委蛇,早把冷脸勿近的姿态拿捏了个十成十。
至少在京里时,凡有不得不去的宴席,她每每摆出这副模样,除却谢凝和她的小姐妹们,便不会有人跑到她面前来讨没趣。
谢凝。慕容晏忽然想起这个名字,才恍然惊觉又已经到了夏日,如今距离望月湖上花魁娘子选牵连出的雅贤坊与玉琼香之乱,竟是马上就快要一年了。
一年前时,她还不过只是借着玉琼香一事,窥探到这种种祸端的一角,可今日她却已经站在了越州,站在了这一切的根源之所。
越州王氏。
这个叫无数越州百姓状告无门、死于非命,然而即使是蚍蜉撼树却仍前仆后继只为求一个公道的庞然大物。
这一想,她再抬眼看这席间的宾客,恍惚间,所有人都变成了木鬼,衣冠楚楚之下是藏着蛇蝎心肠的人面兽心模样。
慕容晏心头猛地一跳,骤然回过神来。
宾客仍是宾客,穿着清凉纱罗,三三两两团坐在一处,在四周的轻纱遮掩间或颦或笑或面露讶然色,仍是常人。
慕容晏抬头按了按额角。
饮秋注意到她的动作,连忙悄声问道:“小姐可是觉得这里过于嘈杂了?”
慕容晏摇摇头:“无事,只是昨夜惦记着今日赴宴的事,没歇息好罢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声低语:“夫人……可要喝碗甜汤?”
说话的正是被方氏安排在她身边伺候的红药。
慕容晏心里装着事,没怎么看她,现在仔细一瞧,才发现这红药身量瘦小,看起来还是个半大孩子。
她微微皱起眉,忍不住问道:“你叫红药对吗?多大了?”
红药垂着头,声若蚊讷:“回夫人的话,小人今年十四了。”
慕容晏看着她细瘦的胳膊和明显不足的身量,眉头皱得更紧:“真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