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225)

  红药连忙点头,身形更加内缩,后背几乎弓成虾米:“不敢欺瞒夫人。”

  她这副模样,显然是常年战战兢兢,生怕一句话说错就丢了性命。

  慕容晏心下不忍,却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

  红药立刻一抖。

  慕容晏一声叹息:“别慌,我只是见年看起来像个孩子,才多问两句,不妨事。”

  “是,多谢夫人教导。”话虽这样说,脸色也勉力收敛,可仍是一副惊惶模样。

  慕容晏见她这样,也知道不是一句话就能叫她相信的事,只能把语气和表情都放得更缓了些:“我只是没想到,你这般年轻就已经能得那位侧夫人信任,跟在身边伺候了。她把你安排在我身边,定是知道你是个妥帖之人,叫她放心。我猜猜,你该是这王家的家生子吧?”

  红药连连摇头:“小人没那好命托生王家。小人本姓方,家中贫寒,爹爹早亡,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只是姐姐嫌我累赘,一日醒来就已弃我而去,若非国公爷和郡王爷留我在府里伺候夫人,给我口饭吃,小人现在只怕已经饿死在街头了。”

  “方?”慕容晏眼神一动,“你与那侧夫人是同姓?”

  红药头垂得更低:“小人只是奴婢,不敢高攀侧夫人。是侧夫人心善,见我可怜,才留我在身边伺候。”

  饮秋这时先瞧了慕容晏一眼,而后插嘴道:“那也一定是你有过人之处才是。”

  说话的是饮秋,便叫红药放松了几分,肩膀微微直起:“姐姐莫要笑话我了。”

  饮秋便又拉着红药闲聊了两句,等到宴席正式开始时,红药在饮秋旁边,脸上已不见丝毫紧张,眉眼间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待到宾客餍足、酒酣兴浓,便是神官登场,为春神玉像开光,以宣告玉像正式落成,春神留驻平越郡王府中。

  开光的“神官”身着华服,围着玉像一番唱念做打,随后捧起一面磬。磬响三声,最后一声落定时,只见那玉像身上泛起一阵莹润的光。

  一时间,周遭所有宾客先是屏住声息,随后纷纷跪地,面色激动地高呼“王氏积善之家,神仙居所”。

  唯慕容晏一人坐在原处不动,格格不入。

  红药本也跪伏在地,见此情状,赶忙凑到慕容晏身旁,小声叮嘱道:“夫人,该拜春神了。若是不拜,惹得春神发怒,会遭殃的。”

  “遭殃?”慕容晏故作不解,“遭什么殃?”

  红药小声嗫喏:“可若神灵发怒……”

  慕容晏并不理会,照旧不跪伏,只是问她:“红药,你可习过字?”

  红药一愣,轻轻点了下头:“学过几个。我爹原先考过童生,小的时候,他说无论男儿女儿,识字总归是有用处的,所以他也教我识过字。只是那时我太小了,还没学会几个字他就生病故去,之后我也就没学了。”

  慕容晏点了下头:“那你可知,遭殃的‘殃’字何解?”

  红药摇了摇头。

  慕容晏抬手点入酒液,蘸着酒在面前的小桌上写下一个“殃”字。

  “尚书伊训言,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意思是,人不做好事才会遭殃。我又没做坏事,何来的遭殃?”

  她说这话时并未收着声,可周遭众宾客仿若不闻,仍匍匐在地,念念有词,仔细听去,皆是称赞王氏在越州的功绩。

  慕容晏抬眼向桥的另一边望去。

  隔着纱帘池塘,男客们的身形看不真切,只能瞧见也是跪了一片。

  唯有两人坐立不跪。

  一人不必想,慕容晏太过熟悉,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形。

  是沈琚。

  而另一人,高坐上首主位,手捧酒杯,端的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正是今日这场宴席的主人,平越郡王王天恩。

  慕容晏微微眯起眼。

  若她没看错,这位郡王爷,正在看她。

  第162章 不臣(22)

  红药跪在原地,听着慕容晏的话,强压下心中暗恨。

  她最不爱听这些道理。在她看来,读书识字,懂些大道理,说来好听,但并不能让她活得更好。

  她爹倒是读过书,也识字,也懂道理,可那又能如何,早早死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姐姐也懂道理,可然后呢?然后姐姐抛下她自己走了。

  都说懂道理的人是君子,君子重诺,可她爹以前说要教她识字,等她长大了给她觅个好夫婿,他没做到;还有姐姐,她曾哭着求姐姐别走,姐姐也答应她不走了,她睡前还拽着姐姐的衣裳,结果一觉醒来,还是只剩了她一个人。

  他们这种人,就没有能讲道理的人,也没有愿意听他们讲道理的人。

  大道理不能叫她过上好日子,只会给她带来灾祸。

  她当然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劳什子的春神,春神也好,惜春消夏宴也好,她每日跟在侧夫人身边瞧着,比任何人都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会跪在这里,和春神没有半分关系,她跪着,是因为她是王家的下人,主家想看她跪,她便跪,就像她会伏低做小装柔弱装无知,因为主家觉得她就该这样。

  这些贵人夫人们不知人间疾苦,两瓣嘴皮一碰,就能轻飘飘地能扯出些大道理,可她就是个下人,做下人的,同主家讲道理,那就顶嘴找死。

  夫人是贵客,她不跪,当然没人敢指摘,可坏了主家的兴致,宴席结束后,贵客拂拂衣袖走了,她这个伺候贵客的就要受罚。运气好了是被派去做些粗活累活,运气不好,只怕是要折在鬼林。

  说什么没作坏事何来遭殃,她遭殃,难道是因为她做了恶?

  红药咬了咬牙。

  她才十四岁,才刚过上两天能吃饱饭的日子,还没够呢。

  ……

  王天恩看够了热闹,这才装模作样地问宾客们何故行此大礼,今天大家是来赴宴的,是客人,该他这个做主家的招待他们,哪里承得了这么大的情。

  这番话传到女宾这边,女宾们又纷纷感叹郡王爷谦逊有礼,接着又称赞起女宾上首的郡王妃,夸她当真是有福之人,与郡王爷分外相配,当然,也不忘称赞操办这宴席的侧夫人方氏,夸她是郡王府的贤内助。

  开口的是本地一富绅的夫人,姓张,家中做玉器生意,那尊春神像的玉料便是她的夫君献来的。

  方氏当即展开一个笑容:“张夫人莫要打趣我了,王爷和王妃肯器重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来做,那是我的福分。”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郡王妃忽然道:“张家姐姐说的是,我这些时日一直没什么精神,多亏有方妹妹分忧,替我操心着王爷。”她说着从手腕上退下一个玉镯,递给一直跟在她身旁伺候的璇舞,“这些日子我是潇洒做了甩手掌柜,也忘了问问你累不累,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给妹妹赔个罪,这镯子就当做是赔礼,我虽已戴过了,可这玉料还是王爷送我的,是块好料,妹妹切莫嫌弃。”

  方氏一听,面露惊喜之色:“姐姐说的哪里话,这么好的玉镯,我怎会嫌弃。我倒还要问姐姐,姐姐当真愿意把这镯子送我?”

  郡王妃立时哭笑不得:“当然是真。镯子再好也是死物,一个死物,哪里比得过你我姐妹情谊?”

  方氏这下安了心,连忙道:“红药,快,替我把镯子收好——”

  “——也就是说,”沈琚打断饮秋叙述,“那个红药,其实中途离开过宴席?”

  这段“赠镯美事”他整理那些问话时倒也看到过,但那些回话的下人们只说郡王妃说侧夫人辛苦,给侧夫人送了一个镯子,他还只当是郡王妃和那位侧夫人之间的小事,并未放在心上,听了饮秋描述,他才知道这之间有多大的出入。

  “没有。”饮秋摇摇头,“方氏喊完就想起红药被她指给小姐了,所以红药上了近前,从璇舞姑娘手里借了镯子,然后就回来了。”

  沈琚拧起了眉:“她就没有离开过?”

  “没有,她那日一直来回伺候,斟茶倒酒,端菜端糕点,至多是茶壶酒壶空了,她拿去给人看,但一直都在眼前,没走远过,直到小姐叫她陪着去更衣。”

  沈琚望向那日宴席的女宾席区。

  如今花园一切做萧索装扮,与宴席那日全无半点相似,若非他身为皇城司统领,时常要出入各处复杂居所,练得看一遍就记住的本领,只怕是难与那日的场合对上号。

  但这不妨碍沈琚仍能想象出当日光景。

  既然引走阿晏并非是临时起意,那便说明这件事是早有预谋。

  早有预谋,会是谁的预谋?王启德,还是王天恩?

  若是王天恩的预谋,那他落得身死下场,是他的预谋出了差错?

  若是王启德的预谋,那王天恩的死,会不会实则……

  沈琚心念一动,立刻转身迈开步子:“走,去王天恩的书房。”

  两名校尉和饮秋俱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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