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可是国公爷,郡王爷是死在卧房的。”饮秋一边紧追上去,一边急道。
她顾不得什么礼数,只怕国公爷已经乱了阵脚。
若国公爷都乱了阵,那小姐该如何是好?
“我记得。”沈琚听到叫喊,停下脚步,“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饮秋却不走:“可我是来替小姐问话的,是国公爷你说……”
“我让你跟来,是因为我需要你在这里重新讲一遍那日席间发生的事。”沈琚打断她的话,“王家扣着方氏不让她露面,就是没想让我们见她,就算去问也问不出东西来。你若想帮阿晏,不如去打听打听西去塔是个什么地方。那日那个厨娘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说完他没再停留,直奔王天恩的书房方向而去。
原本见他站在桥上不动便坐在远处纳凉的郡王世子这时匆匆追来,边追边喊:“给我站住!这是我的府邸,谁许你到处乱闯?!”
饮秋跟不上沈琚的思路,并未理解他的意思,然而此情此景容不得她多想,唯有相信国公爷,听他的安排。
顺便帮他拖延一点时间。
饮秋站在原地伸出手,有意拦了郡王世子一把:“搅扰世子爷,我不太认得路,还劳烦世子爷差个人送我回去。”
她挡这一下,沈琚带着两个校尉又走出好几步远,眼看着又要追不上了,郡王世子连骂她是个什么东西赶拦他的路的功夫都没有,赶忙气急败坏地随手拽出一个随从小厮:“你跟她去!”而后又迈开腿追了上去,边追边喊,“无礼之徒,等我抓到你,我定要让祖父修书一封,把你贬为庶民!”
……
“书房?”郡王妃听见下人来报,心生疑惑,“知道了,下去吧。”
等到来报的下人出门,她看向内室,抬了抬嗓音:“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去书房。”
内室中传来窸窣声响,一道身影自隔断的屏风后绕出。
正是璇舞,崔琳歌。
却见她脸色苍白,鬓发凌乱,虽看起来梳理过,也难掩憔悴,十指指尖红肿,隐约可见几处血痂。
“奴家猜测,”崔琳歌开口,嗓音喑哑,她清了清嗓子,但也没有多少作用,再开口时嗓子仍旧嘶哑,“这位昭国公在京中好歹也是皇城司监察,八成已经猜到那卧房被清理干净了,所以才想去书房找找,看看郡王爷会不会在那里留下些线索。”
“哼,”郡王妃冷笑一声,“这昭国公当他是京里头那些爱在书房里藏秘密的大人物不成?那草包的书房里能有什么东西?”
崔琳歌没有接腔。
郡王妃笑过,又看向崔琳歌,对她道:“你常去那草包的书房,可见过那里头可有什么东西?”
崔琳歌摇了摇头:“郡王爷叫我去书房也不过时让我陪他看些话本,或是替他研墨,至于旁的,奴家也不知道。”
“崔家的女儿,以聪慧名冠京城,就算如今落了难,可学会的本事是忘不掉的。你当真不知,还是觉得我好糊弄?”郡王妃看向她,眼神一凝,“崔琳歌,可别忘了,是谁救的你。”
崔琳歌立即双膝跪地:“琳歌不敢忘,王妃救了琳歌,从今往后,琳歌生是王妃的人,死是王妃的鬼。只是琳歌确实不知。”她抿了抿唇,似是难以启齿,却到底在郡王妃面前撕碎尊严,开了口,“郡王爷只当我是个玩物,叫我看话本,看的是那些个荒淫之书,叫我研墨,画的是秘戏图……除此之外,郡王爷的书房里有什么,我一概不知。”
郡王妃讽笑一声,眼里满是蔑然:“我就知道那草包的书房里装不了什么秘密,果然。哼,活该他这回招惹错了人,这一下连命都给丢了。”
崔琳歌听着,眼神微微闪动。
“不过倒也不算白死,至少把地方给宸儿腾出来了。”
郡王妃说着,眼神再度落回了崔琳歌身上。
“现在唯一的阻碍,就是王启德那老不死的了。这老东西,把着王家太多年了,一把年纪还舍不得那点权力,连那草包都能看出来了,老东西还要演那舐犊情深、一心为小辈着想的戏码,真当别人都是蠢的。”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第163章 不臣(23)
沈琚的确是来书房找线索的。
但他要找的并非王天恩之死的线索,而是……王天恩与王启德不和的线索。
他怀疑王天恩的死实则是王启德想要的结果。否则,为何出事之时,王天恩的卧房里竟是一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
他知道这想法有些惊世骇俗,毕竟常言有道,虎毒不食子,但人性有时并不能与兽性相比。
沈琚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人心总是贪婪,尝过手握权柄的滋味,便再难割舍。
越是权柄集中之处,人之情谊便越是淡薄。
数百年来,历朝历代,哪个没有发生过几桩父亲忌惮儿子百般打压阻挠、儿子不忍父亲压制弑父夺权的事情?
王天恩五十之岁,已步入暮年,仍在父亲的压制之下,人生最好的光景都蹉跎而过,他就真的一点也不恨?
而王启德,哪怕王管家再怎么说王家子孙不争气,再怎么哀叹王启德辛劳,再怎么夸耀王启德是放心不下子孙、为子孙铺路操劳的长辈,也掩盖不了王启德管着王家、管着越州几十余年的事实。
他在越州的地头堪比一方君王,甚至比宫中的陛下还有自由——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无人敢反驳他说的话,哪怕他指着一只大虫说是狸奴叫人替他捉来,旁人也只会上赶着冲上去。
这样的一个人,一旦感受到了儿子对自己的恨意,他当真能容得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哪怕这个他人是自己的亲子,可对于王启德这样的人来说,亲子如何能比得过自己。尤其他已是迟暮之岁,说不好哪天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他深知自己的精力和能力都不比当初,威慑力更是不比从前,威势一旦不在,人心必当浮动。
他站到过最极致的权力中央,又如何能容忍旁人不再畏惧、听从于他,转而向自己的儿子投诚。
他不能。
所以他要想法子让他的儿子不敢再生出这些心思。
沈琚站在书房中央,环视四周。
卧房因是凶案发生之处,如今已经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他只留了一个校尉再仔细查探一遍,看看还能不能找出些被遗漏的蛛丝马迹。
但书房不一样。
这书房明显是按照王天恩的喜好和习惯布置的,房中没有多少书,倒是放了一墙的多宝架,架上摆着各色藏品,金银玉石、珠翠雕刻、瓷器字画一应俱全。
他要看的就是这个。
一个人无论再怎么隐藏,再怎么装模作样,也总有暴露真实想法的细微之处。
他并不是想要找什么显眼的东西,也没天真到期待王天恩留下只言片语表明他有意要从父亲的手上夺下王家和越州的权柄。
他只是需要找一样能验证他想法的东西。
只要他能找到,那就能证明他的思路没错。只要思路没错,顺着这条思路查下去,他就能找到真凶,洗脱阿晏身上的罪名,或者更好一些,能够用这个机会干脆扳倒王家。
就算这是王启德布给他和阿晏的局又如何?谁说落入局中之人就只能被动等死,而没有机会将死布局之人呢?
沈琚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书房中的每一样物品。金银玉石无关,珠翠瓷器无用,字画俗不可耐……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对面的字卷上。
那是一幅横挂在墙上的字幅,上面只有两个大字,不显。
这两个字沈琚见过很多遍,听闻是王启德定下的王氏家训,平国公府里凡有能题字挂匾额的地方,随处可见这两个大字。
端看字形笔画,显然这两个字是王启德亲手所提,赠予儿子的。
沈琚凑上前去。
远看时不觉得,可一靠近,他便看出这幅字卷的不对之处。
这写着“不显”二字的纸张明显上了年头,但外头装裱的布卷却很新。
沈琚取下纸卷,对着外面的天光高举起来,而后他隐约看见,“不显”二字之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他心神一动,将字卷摆在书桌上,手指按住纸张一角,来回捻动,竟真叫他搓开一角。
沈琚一点一点撕下了那张“不显”。
这“不显”后藏着另一幅字,也是只有两字,但观其笔触,笔锋疲软,笔画轻浮于纸上,显然是另一人所写。
庸人。
*
平越郡王王天恩生平最喜软玉温香 。
他是出生在京城的。彼时,他的姑母是中宫皇后,祖父因此得封了一个侯爵之位,而他的父亲是家中长子,在祖父封侯时就一道被封了世子,已经开始管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
当时坐在帝位上的是当今长公主沈玉烛的祖父,史官们写他是一个勤勉的帝王,善权衡之道,专帝王心术,从不在人前表露自己的喜好,也不会向哪位臣子投去过分的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