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227)

  所以,即便那时王家是中宫皇后的娘家,也并不比其他人得到更多的君恩,相反,因着有这层关系,王家人反而不得重用:他的祖父和父亲虽入朝为官,却都只是在谋个闲职,而叔父更是干脆不入朝,而是捡了个“礼乐使”的清闲差事,替太常寺收集各地的乐谱、曲谱、诗词歌赋。

  比起父亲,王天恩一向更喜欢叔父。

  因为他从不在自己面前以长辈自居,总是带来有趣的玩意儿,更不会在他兴冲冲地去见他时板着脸询问功课做得如何——他其实有些怕他的父亲,父亲总是在忙碌,鲜少露面,每每现身必定会考校他的功课。

  王天恩努力过,有一段时日,他每日背书到一更天,早在先生教习之前就记下了四书五经里所有的内容。每一位先生都对他交口称赞,可父亲却永远不满意他的答案。

  幼年时,他也曾对父亲心存孺慕,每逢被冷脸相对,他还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让父亲刮目相看,但时日久了,磐石也会被磨得圆钝,他学会了应付了事,只是偶尔会向奶娘发发牢骚。

  可奶娘到底只是下人,不懂他的苦楚,只是一味告诉他,世子爷是因看重他才会对他严苛。

  只是这种话已经骗不过他了。

  他早已不是稚童,能看懂父亲眼中的嫌恶。那嫌恶不再能刺伤他,而是让他升起了兴味,或许还藏着一丝报复的快意——民间常说,龙生龙,凤生凤,你当我是愚笨的顽石,那你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而这快意随着王家的起势积得越来越多。

  老皇帝死了,无人看好的四皇子得登大宝,他的姑母被奉了皇太后,祖父被封了平国公,提了职级,而叔父也破例被封了平越郡王,不必再做礼乐使,而是直接被提拔成了太常寺的上官。

  唯有他的父亲,他那明明领着闲职却总是早出晚归的父亲,还留在原位,还是个世子。

  虽说从侯世子变成了国公世子,可还是世子,有祖父在上,僭越不得,也不如得了郡王之位的叔父恣意快活。

  就好像他的父亲一点都没沾到王家起势的光。

  这让王天恩觉得稀奇。

  毕竟连他这个小辈,都在新帝登基后成了同龄人追捧的对象,各种新奇的玩意儿被接连送进房中,甚至有一些据送礼的人说——他不确信真假,但旁人愿意这么说,他就也愿意这么信——无论多稀罕的物什,即便是天下至宝,也是先送进王家的大门,只有他不要的,才会被送到宫里得陛下挑选。

  后来一日,他喝多了酒,枕在歌女的膝上小憩时,忽而起心动念,给她编了个天赋异禀的读书郎却总是被先生苛责的故事,问她觉得那个先生心里到底如何想。

  那歌女揉按着他的额角,细声细语道:“许是那先生看出书生太聪慧,怕他比自己更会做学问。”

  那一瞬间,王天恩只觉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在苛责些什么。

  他不是在觉得自己愚笨,而是惶恐于他的孩子比他更加聪慧,而他这个做爹的只是庸常。

  庸常。

  他害怕自己长大后发现这端倪,害怕在他面前失了父亲的威严,于是竭力打压,把自己变成废物,这样他就能把一辈子的谱,当一辈子的爹,一辈子的天。

  王天恩终于得到了答案。

  再也没有比这更快活的感觉了。他感到飘飘欲仙,站在窗棂前,夜空中的星斗都在为他喝彩,只要半步,只要跨出半步他就能羽化登天、飞升成仙——

  慕容晏坐在书桌前,桌上是她从墙面上取下来的、沈琚从平国公府的下人口中问来的证词。

  而她面前的这些都记录着一件事,便是他们本来在各处伺候,忽然就有嘈杂议论传来,再后来便听说席间出了乱子,是郡王爷在卧房中刀身亡。

  慕容晏将那纸张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看得入了神,甚至没注意到有人推开了门。

  “小姐,郡王府那边……”

  慕容晏猛抬起头,看见是饮秋,才又将心落回肚子里。

  “等会儿再说,”慕容晏打断她的话,“我先问你,出事当日,你可听见有人叫郎中来救治王天恩?”

  饮秋摇摇头:“没有,当时乱糟糟的,我只记得听见有人喊郡王爷死了。等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小姐你倒在地上,我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那你有看见,倒在地上的人确定是王天恩吗?”

  “那尸首盖了白布,但看衣裳,确实是郡王爷。”

  “盖了白布?”慕容晏眼神闪了闪,“也就是说,一个郡王爷中了刀,没有人想着叫郎中来看看还有没有救,倒是先想着盖起来不让人看见他的死状?”

  第164章 不臣(24)

  这实在是有些不寻常。

  慕容晏虽没见过多少突发恶疾或意外暴毙的景象,但她见的命案多了,多少也能撞见类似的景象。

  一个人突然死去,周遭的亲友断不会立刻就觉得没救了,第一反应总是高喊郎中大夫或求人帮忙,即便周围有人告诉他们,人已经故去了,他们也不愿相信,还是要叫大夫来瞧一瞧,兴许就可能救活了呢?

  王天恩出身越州王氏,这样的家族,内里利益牵扯繁杂,而贵为平越郡王,无论有没有老爹在上面压着一头,单凭郡王二字,他就是整个越州王氏乃至整个越州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是不能自己死的。他几时死,如何死,死在何处,死时身边有什么人都有规矩讲究,又怎会问都不问,也不寻个郎中来看一眼,就干脆断定他已经死了。

  就算是他胸前插了一把刀,看起来没有活路,可万一那刀锋偏了,并未正中心口,还有得救呢?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他当真已经当场毙命,毫无任何回寰的余地,这件事也不该是由下人宣扬出去的。

  “你确定,你听见有人传话说的是,郡王爷死了?”慕容晏问饮秋道。

  “我……”饮秋回忆了片刻,有些不太确定,“应当,应当就是这么说的。”

  慕容晏又问了一遍:“是死了,而不是出事了?”

  “我……”饮秋愈发不确定了,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当日的情形太过混乱,她又满心担忧慕容晏,现在回想那日情状都觉得像做梦,像是被那日挂在两旁的轻纱与屏风蒙了眼。

  “饮秋,别着急,闭上眼睛。”慕容晏放慢语速,轻声道,“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来回做几次。”

  饮秋按照慕容晏的话吐息了几个来回。

  慕容晏看向饮秋的脸,见她的眉目舒展开来,继续道:“不要着急,仔细想,我随着红药离开后,你做了什么?”

  “我就在原位等小姐回来。”

  “然后呢,可有什么值得你注意的?”

  饮秋维持着闭目的样子,眼睛动了动:“我在等小姐,可小姐一直没回来,我记得小姐惦记璇舞姑娘的事,所以我就干脆看看她在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忽然过来了一个随从,到了郡王妃身边,跟她说,郡王爷吃多了酒,想叫璇舞姑娘过去伺候,璇舞姑娘便离开了。”

  “你还记得那个来传话的随从长什么模样吗?”

  饮秋勉力回忆,连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沉默了好半晌,到底还是垮了下来,挫败道:“我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无妨。”慕容晏轻声道,“那璇舞走后,还有什么让你注意的事?”

  “我……我……”饮秋的声音轻如呓语。

  璇舞姑娘走了,看来小姐的愿望今日是不能成了。饮秋一边想,一边又有些唏嘘。

  她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崔家姑娘,会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身份。她曾无数次听旁人夸奖崔家大小姐的赫赫才名,那时,她家小姐是“不爱合群、有些怪癖、喜欢血腥案子、惯爱往死人堆里扎的怪胎”,而崔家大小姐,则是名冠京城、人人交口称赞、琴棋书画才情学识无一不精的大家闺秀。

  又有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年,竟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家小姐得长公主青眼,成了大雍前朝第一位女官,破了数起大案,还遇见了昭国公,同他做了举案齐眉、情深意重的夫妻,而崔家小姐却在京城数千里之外的越州成了以色侍人的女婢璇舞。

  饮秋想到了那个京里有关崔琳歌的传言。

  崔尚书病倒告假后没多久,京中就传开了崔家与户部侍郎杨家交恶的关系。

  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是杨屏的政敌故意编排闲话,想给他扣个弃信忘义的帽子借机弹劾,让户部也跟吏部一起挪挪空。

  毕竟京中谁人不知,崔、杨两家是亲家,崔家的大小姐崔琳歌同杨屏的幼子杨宣成了亲。这时崔赫刚离开朝堂,就传出崔杨两家交恶的消息,这不是明摆着想说杨屏唯利是图,一旦没了价值,就立即和人撇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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