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位“协查大人”瞧着官阶又应比六品司直高一些的。拦在慕容晏身前的那捕快心思转了转,开口道:“协查大人,不是小人不让,小人也是奉您大理寺中的司直大人命令行事。如今司直大人也在附近,您看……”
慕容晏便问:“哪位司直?”
那捕快连忙回话说:“是陈司直。”
慕容晏心底沉了沉。大理寺中姓陈的司直只有一位,便是陈元。陈元是启元六年的二甲进士,凭他的资历本是入不了大理寺的,但因他的母亲和大理寺少卿汪缜的母亲是同乡,攀上了一层关系,打通了与汪缜的关节,便将他提来大理寺做了录事,随后又过两年,大理寺意外空出一个司直的缺,汪缜便将他提了上去。
而汪缜素日里对慕容晏没有什么好脸。
大理寺少卿汪缜,字三思,年三十。曾有一妻,难产而亡,一尸两命。大约是应了父母师长的愿望,汪缜其人的确多思虑,办起事来走一步想三步。这样的个性在大理寺本应是件好事,但坏就坏在,汪缜有时想得太多。想得太多了,三思就变成了犹豫不决和墨守成规,年岁日久,便叫他的性格越发板正迂腐。
大约也是因为想得多,他是大理寺中少数几个从慕容易时就知道她真实身份的。
慕容晏还记得,前些年,汪缜还偶有为了查案定案而暂时绕过一些关节的巧思,对她也算是和气,甚至有时没有思绪还会问问她的想法碰撞些头绪,但近些年来,他变得愈发刻板,连带着面相也不讨喜起来。面对着她更是没什么好脸色,一见到她,最长挂在嘴边的就是“问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酒”“你一个姑娘家不该总好奇这些事情”“寺卿大人许你这般行事实在不妥”,每次撞上都叫慕容晏头疼不已。
这一回长公主封了慕容晏官职,他干脆无视,见了面都当没看见她,鼻孔出一声气就算招呼了。
陈元攀着他的关系,慕容晏不必想也知道,他绝不可能让她插手。
果然,陈元跟在最后一辆运尸的车后回来,透过人群一眼瞧见她,便顶着张笑脸凑上来了:“哟,这不是咱们的协查大人嘛。哎呀,果然还是协查大人命好,能等到点了再点卯,哪像我们,这后半夜就被吵起来了。”
慕容晏假装没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正色问道:“陈司直,发生了何事?这些尸体又为何要运进大理寺?”
“这还不是——”陈元咧咧嘴,“京兆尹和少尹都被下了狱,吏部和上头又迟迟不动作不安排新人,然后这本该京兆府管的事就落在咱们头上了嘛。协查大人别担心,这案子呀不麻烦,起火的就是这一家,是乐安坊那边的一个布庄,连着染坊,咱们已经探清楚了,就是昨儿放天灯的多,他们运气不好,有灯没飘起来,落染坊里了,应当就是意外。这不拉回大理寺找仵作瞧瞧,要是没什么问题了,就能结案。”
说完又做出一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模样,拍了下额头:“哎哟,看我,光顾着说话了,都忘了正事,协查大人这是赶着要去点卯吧,”陈元左右一拍拦在慕容晏身前的两位捕快的肩膀,“快快让开,叫咱们协查大人赶紧去应卯。若是扣了薪俸,协查大人可不得从你们的钱袋子里拿回来。”
两个捕快侧过身,让出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口子。陈元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协查大人,请吧。”
慕容晏瞥了他一眼,迈进了那道口子。两个捕快站回原位,又在她的身后重新筑起了人墙。
陈元清了清嗓子,在慕容晏身旁低声道:“不过协查大人呐,你看,其实你不用每日应卯,俸禄也是照发不误的,今个儿耽误了您的事儿,也就别同咱们这几位京兆府的兄弟计较了吧。”他虽然有意压低了嗓音,但也没真的压到只容两人听见,那话音自然顺着传进了京兆府捕快的耳朵里。
两个捕快面上不显,心里却都对陈元有了偏向。
慕容晏笑了一声,大声道:“陈司直可是在同我说笑话?我什么时候说要同捕快大哥计较了,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见陈元原本笑着的脸皮僵在脸上,慕容晏又冲他笑笑:“陈司直还有心同我说笑话,想来的确是这案子不费心,既如此,便叫我也去看看吧,我到底是陛下亲封的协查官,若是白白领俸禄,实在叫我心下难安。司直现下可是要去看仵作验尸?不若我同司直一道,反正我不用点卯。”
陈元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这就不劳大人费心了吧,大人是没瞧见,这一家八口都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验尸之事腌臜,大人年纪轻轻又是姑娘家,还是不要污了大人的眼。”
陈元虽未大声叫嚷,但站在人群附近,总叫那些捕快和凑得近的百姓们听了耳朵。
“俺说什么哩,俺就说瞅着是个女娃娃。”
“哦哟,乱了套了,这姑娘家都能到大理寺当差了?”
“尸体都敢看,胆子忒大。”
“瞧着梳的还是姑娘发髻,没嫁人呢,竟要去看尸体,哎呀呀呀呀,不得了,以后哪样的夫家能降得住。”
“……”
百姓们说闲话,总自以为压低了嗓音,但往日叫卖闲侃都扯着嗓子,虽然压低了嗓子,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入了慕容晏和陈元的耳朵。
陈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协查大人,不是小人拦着不肯让你看,你是真没瞧见,乐安坊那个惨状,实在是——”他面色痛惜地长叹一口气,看起来像是说不下去了。
慕容晏敛起笑容,用只有陈元能听到的嗓音轻声道:“陈元,我是陛下亲封的协查,能直接上秉长公主,得见天颜。”陈元脸色骤变,慕容晏觑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声道,“这案子发生在昨夜,可昨天是什么日子,不必我细说吧?”
而后她直起身,正色道:“无头尸案我破得,几具焦尸我自然也看得,陈司直要是嫌验尸场景腌臜,我自己去就是了。”
说完便不再看陈元反应,抬步向着大理寺后门走去。
陈元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还是提步追了上去。
“协查大人且等等,我这便去秉过少卿大人,若少卿大人同意,你再插手不迟——”
第24章 纵火灭门案(2)三折
大理寺后门直通敛房,仵作杨丙带着他的儿子杨三早已收到消息候在此处,然而一连见到八具焦尸,杨丙还是忍不住连连皱眉。
空气中满是焦臭和肉被烤熟的味道,令人作呕。杨丙和杨三正忙着燃苍术皂角,慕容晏先于陈元一步踏进去,不防备被这味道一熏,很努力才压住呕吐的欲望,连忙从衣袖中掏出手帕掩住口鼻。
杨丙拿出装姜片的盒子递给她,眉头却拧得更厉害:“慕容大人也是胡闹,你小姑娘家家的,跑来这里做什么?!”
杨丙也是大理寺中早知道她身份的人。
他是老仵作了,见过的尸体比人都多,当初一见到女扮男装化名慕容易的慕容晏,就看穿了她是个女孩。但那时慕容晏跟在慕容襄身后,慕容襄作为长辈都不说什么,自然轮不到他一个贱役仵作发话。
慕容晏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驱赶之意,取出一片姜,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我如今是大理寺官员,既然有命案要查,自然是来查案。”说完将姜片塞在嘴里,又轻车熟路地用草纸蘸取麻油塞住鼻孔,从袖中掏出襻膊系住官袍宽大的衣袖。
杨丙脸色一变,连连驱赶道:“你现在既然是大官了,又绑袖子做什么,出去出去,这不是让你们姑娘家闹着玩的地方。”
慕容晏充耳不闻:“杨叔这话说得可没理,以前我也没少看杨叔验尸,怎么闹着玩了?八具焦尸要杨叔和三哥费心,我来帮忙。”
说着就往第一具尸体去了。
杨丙想拦,但碍着慕容晏的身份,且她又是个女儿家,不好伸手阻挡;而杨三本性木讷寡言,更拦不住,便叫她轻巧地到了第一具尸体旁,掀开了草席,随后竟是愣在原地。
只见那尸体面色焦黑,眼眶空洞如黑炭,嘴巴大张,口中猩红,好似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叫她站在此处,耳边却仿佛听见了来自地狱的尖利啸声。
这一幕不可谓不震慑。慕容晏足足愣了两息,才将那草席缓缓褪下。
这是一具男尸。全身已被烧成焦炭,身体反弓,整具尸体向反方向蜷起,胳膊扭在身下,整个人都显得收缩而扭曲,唯有那猩红的口大张,似是直接贯通泥犁。
杨丙冷脸站到慕容晏身前,粗声粗气地低喝道:“慕容大人!”
慕容晏回过头去,却见门口空无一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杨丙的慕容大人是在喊自己。
杨丙扯着慕容晏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把她向外推:“大人!这不是你该看的!”
慕容晏拗不过老头,终于还是被他推了出去。敛房的门“砰”的一声在她眼前关上。
杨丙性格古怪,验尸时不喜人看,但从未这样驱赶过她。偶有心情好时,不仅允她看,还会同她讲些经验之谈。他今日的反应实在古怪,叫她不由上了心。只是还来不及细想,便听身后有人喊她:“慕容协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