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33)

  慕容晏回过身去,是陈元带着汪缜来了。

  汪缜见她绑袖堵鼻的模样,不自觉就皱起了眉头:“验尸之地腌臜污秽,慕容协查还是莫要在此逗留了。”

  慕容晏却不接腔,而是反问道:“陈司直同我说这是一桩意外失火案,少卿大人却亲自前来,莫不是此案另有隐情?”

  汪缜皱着眉摇了摇头:“并非,我是来找慕容协查的。”

  慕容晏一愣:“找我?”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稀罕事。

  汪缜点了下头,肃容道:“各地州府报来了头一季的案卷,文书量大,几位寺丞忙不过来,既然慕容协查无事,那也该办点正事了。”

  慕容晏一挑眉毛,脸上露出几分不掩饰的稀奇神色。

  这还是自她被封为大理寺协查以来,汪缜头一回用正眼瞧她,甚至算得上是好声好气地说话。

  “行啊。”慕容晏冲汪缜礼貌一笑,汪缜对上她的笑容,又皱着眉头错开了目光。

  “既然少卿大人开口了,那我自然要以大理寺公务为重。”

  汪缜说得倒不是托词。慕容晏在案牍库中同寺丞和录事们待了整整一日,也不过只整理出了各地上报来案卷的十分之一。

  更不要说各地官员水平不一,做出的案卷记录自也是参差不齐,那些记录得详实分明的还好说,只需确认判结无误再归类整理便好,可其中还有大半,都是案情记录不明朗、一应供证不够详实的,不仅入不了库,还要批注后再送回原籍重审。

  不过她倒也不算全无收获,一天下来,叫几位寺丞和录事都对她改了观,连连道谢。

  待到同几位同僚告别,走出案牍库后,慕容晏心思一动,忍不住又转去了后间敛房。

  天色已渐暗,敛房中掌起了灯,杨丙和杨三仍在验尸的身影投射在窗户纸上。慕容晏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见房中有人往外出,便往阴影处避了避。借着房门开合透出的灯光,认出出来的人是杨三。

  杨三是往后门去的,他和杨丙一直没回家,家人便知道是有大案,来送了饭。大理寺有膳房专门给差役们提供饭食,仵作是贱役,整日同尸体打交道,旁人嫌他们晦气,因此杨丙和杨三从不去大理寺的膳房。

  杨三拿了干粮,正要回去喊老父一起吃,冷不防被慕容晏拦住了。

  “三哥。”慕容晏喊道。

  杨三连忙摆手,结巴道:“使、使不得,使不得,大、大人是官、官家小姐,这、这、这、这么喊真是折煞、折煞小、小人了。”

  慕容晏问道:“三哥,你同我说实话。今日那八具焦尸,可都是烧死的?”

  杨三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慕容晏又问:“三哥,你与杨叔验尸多年,见过不少,依你看,此案可是意外?”

  杨三垂着脑袋闷声道:“爹,爹是这么、这么说、说的。”

  慕容晏一点头:“多谢三哥,我不耽误你和杨叔用晚膳了。”

  杨三点点头,垂着脑袋逃也似的快步走开了。

  慕容晏见他离开,脸色不由一沉。

  她的猜测恐怕要成真了。

  她见过人烧死的人是何样貌。前些年城中一家酒楼走水,烧死了账房和两个伙计,她也是跟着看过的。

  烧死之人呈蜷缩状,眼睛紧闭有褶,口鼻中有烧烫伤和黑灰。

  那一案是大厨作案,酒楼包吃住,账房和伙计都是住在酒楼后间的院子里,和灶房离得不远。那大厨好赌,家底输个精光仍不知收敛,偷拿酒楼银钱被账房发现,账房勒索,说要告发大厨,大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着自己对灶房熟悉,布置一番,叫火烛在夜间无人时烧到了账房和伙计居住的通铺。

  今日叫她掀开草席的那具焦尸,虽也是蜷缩,然而却是反蜷着,极不自然,很像是受了某种酷刑;眼睛和嘴巴都大张着,口中虽有烧烫伤,却无黑灰。很大可能,那人在火燃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况且,杨三生性木讷寡言,不善说谎。她问他是否是烧死,他只敢垂着脑袋含混应声,她又问是否是意外,他不正面回答,只说杨丙说是意外。

  但她想不明白。

  杨丙在大理寺多年,听慕容襄说,在他进入大理寺前,杨丙就已经跟着父亲在大理寺当仵作了,是大理寺中的老人,虽是贱役,但不少人都会给他面子,喊他一声“丙哥”,后来年岁见长,“丙哥”就喊成了“杨叔”。杨丙个性虽有些古怪,但最多不过算是个倔老头,有些怪毛病,可总的来说,算是个正直的人。

  可这个正直的人,如今却打算撒一个恶劣的谎,隐瞒一桩案件的真相。

  过去她只需跟在父亲身后,专心查案,便有夸奖和赞誉落在她的头上,而今她半只脚踏入官场,却骤然发现过去熟悉的东西好似都变换了模样,开始叫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车夫提着盏小灯站在背后喊她“小姐”,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天已全黑了。

  “小姐,老爷已在车上等你一炷香了。”

  “啊。”慕容晏应道,“爹今日怎么想起了等我?”

  大小姐和老爷夫人闹脾气的事阖府上下都一清二楚,那车夫一听,忙帮起了腔:“老爷心疼小姐,咱们当下人的都看在眼里呢。”

  慕容晏抿了下唇。昨日鹿山雅集散场后她就没气了,只是想到自己分明已不是小儿,却还同父母使了这么久性子,有些拉不下脸。她本想自然而然地、若无其事地同爹娘和好,因而早上还同往常一样陪谢昭昭用了早食,话了两句家常。如今忽然被家丁提起这茬,叫她有些抹不开面子。

  她径自出了大理寺,一上车就见慕容襄端坐正中。慕容晏又抿了抿唇,然后清了下嗓子,讪讪道:“爹。”

  “嗯。”慕容襄点头应声,顿了下又问,“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慕容晏犹豫了片刻,问道:“爹,你知道今日乐安坊起的那场火吗?”

  “听说了。是乐和盛布庄的事吧,一家八口都遭了灾。”慕容襄恍然道,“你刚才就是因为这桩案子耽误了功夫?你这孩子,掉案件堆里去了。”

  慕容晏观察了下慕容襄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才又问:“那这一案,如今可有什么进展?”

  “这案子本该是京兆府查。”说着慕容襄瞥了慕容晏一眼。秦垣恺等人一案原委虽未公开,但朝廷里的老人精都看得出,慕容襄官复原职而曲非之还在牢里压着,显然是出了事。再一联想这案子之前被长公主交给慕容晏查,便推得出曲非之蹲大狱、京兆府成了空架子这事同她脱不开干系。

  慕容晏同自家老爹说话从不打机锋,直接道:“但现在这案子就在大理寺手里。”

  “你这丫头。”后半句“你这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到底还是没说出来。慕容襄长出一口气,正色道:“案卷在三思手里,若有了结果,会叫你知道的。”

  父女俩一道回了家,在门口下车时叫管家欣慰不已,急匆匆地遣人去告诉了谢昭昭,而后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用了晚饭,好似先前根本没有闹过别扭。

  只是饭还未用完,管家忽然来报,说汪缜到访。

  这实在是个稀客,连慕容襄都面露惊奇。汪缜独自鳏居,平时也甚少和同僚们交谊,慕容晏偶尔听人私下里谈论起他,都说汪大人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没想到苦行僧竟也会一朝开窍,到上官的家中拜访。

  慕容襄叫管家将人带去会客室,但是管家却凑上前去,在慕容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慕容襄听完点头道:“难怪。那就把他领去书房吧。”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慕容晏忽然就生出了一种直觉。

  汪缜是为了那起布庄失火案来的。

  她不顾形象地飞速扒完碗中的饭,草草抹了下嘴就要跟上,但被谢昭昭喊住了。谢昭昭奇道:“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汪大人,还给人起了个‘苦瓜脸’的绰号,今天这是怎么了?”

  慕容晏匆忙摆摆手:“是大理寺的公事,一会儿我再说给娘听。”而后一溜烟跑了出去,没叫任何人跟着。

  她从小出入慕容襄书房毫无避忌,慕容襄也不拘她,府上人早已习惯,无人会拦,便叫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书房外,果然听到汪缜在说那起布庄失火案。

  慕容晏蹲在慕容襄书桌旁的窗沿下听壁角,汪缜的声音清晰传来:“……陈元和王添在乐安坊查了一整天,乐和盛失火确实是意外,那布庄老板李继一家人着实运气不好,天降灾祸。”

  而后便听到有翻阅纸张的声音,应是她爹在看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就听她爹说:“查明了便好。这日子特殊,我还真怕查出什么事来。老杨和杨三今日受累,你且叫人送些补品赏银去,还有那李家人……虽都是在睡梦中,但活活烧死难免凄惨,又是满门,须得寻人来好生超度,而后再行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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