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44)

  她恍惚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以为单纯地观察、留心、试探统统悄然转变为了好感,过往的一时一瞬好似一针一线,在她尚未察觉时已不动声色地织就在她的心底。

  “我……”慕容晏张了张嘴,“我……”

  打了好几个磕巴,慕容晏才红着脸别开目光,小声道:“我能怎么想,我还没来得及想。”

  而后也不知是为了敷衍对方还是为了说服自己,垂着头语速飞快地说道:“现在公事要紧,旁的事情,等案子查完了再说。案子,案子都想不过来呢,我哪有心思,想这些私事啊。”

  “好。”沈琚点了下头,“那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马厩套辆车来。”

  慕容晏阻拦道:“不用麻烦了,先前来的路上我看过,前面有个能赁马车的铺子,我去租辆车就行了。”说着扭头就要走。

  “协查大人行行好。”沈琚无奈笑道,“离皇城司最近的车铺也要一条街之外,若叫令尊令堂知道我独自叫你从皇城司附近租马车回去,恐怕明日殿下就该找我进宫谈心了。若是因此耽误了查案怎么办?”

  慕容晏转过身来瞪了她一眼:“我爹娘才不会去告状呢。”

  “是,他们不会,可我没法说服自己叫你独自淋着雨回去。今日是我惹你生气在先,还请协查大人给我个机会,叫我能将功折罪。”

  “那你快去。”慕容晏侧过头不看他,听他走开脚步声渐远,才小声嘟囔了一句,“原来也不是个锯嘴葫芦啊……”

  第33章 纵火灭门案(10)剖验

  第二日,慕容晏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皇城司。

  她这一夜都没怎么睡,每每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沈琚问她:“对于你我之间的婚事,你如何想?”

  到头来,她翻来覆去了一整晚,不知烙了多少张大饼,最后靠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再不睡第二天就没有精力查案了”才在不知几更时勉强合上眼,早上被饮秋叫起来后半天都醒不过来神。

  昨天一日雨,今晨露重,时辰尚早,朝阳还未升,整个京城都笼在一片薄雾中。皇城司大门紧闭,慕容晏扣响门环,只敲了五下,门房老沈就来开了门,一见到是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我家大人昨个儿说,姑娘你今日可能会早到,还真叫他说准了嘿!”

  慕容晏一听老沈提起沈琚,面颊便不随她心意地染上了一层粉色。还不等她发问,老沈又继续道:“大人昨夜没回府,是歇在这边书房的,姑娘等等,我这就去把大人叫起来。”

  “哎,不用了。”慕容晏连忙拦住老沈,“沈叔,叫你家大人继续歇着吧,我去停尸的地方看看。”

  “那我带姑娘过去!”老沈走到慕容晏前面,“那地方阴气重,姑娘一个人容易冲撞了。老头子我当过兵,做过都尉,血气重,有我在,那些恶鬼厉鬼的不敢造次。”

  慕容晏领了老沈的好意,笑道:“那就有劳沈叔了。”

  老沈也爽朗回应道:“姑娘客气!”

  慕容晏跟在老沈身后路往停尸的院子去。她今日来得早,院中只看见两个值夜例巡的校尉,碰见她和老沈还热情地打了声招呼,除此以外再无旁人。皇城司一片空荡静谧,叫她想到查无头尸案时第一次进皇城司的那天。

  彼时她心中其实并无把握,但情势紧急,她又急于要证明自己,便赌了一把,夸下海口,表示只用一天时间就能找到无头尸剩余的尸首,她本以为沈琚会拒绝,甚至还想过若他拒绝该如何争取的说辞,没想到沈琚竟未置一词便同意她进皇城司阅览与无头尸案有关的那些案卷。

  当时她以为是皇城司搜寻三日无果,沈琚心里着急,才会干脆死马当作活马医地从她身上赌一把,可是昨日,他说,他很早就知道她。这样一想,或许他早就知道她有这样的才能,也早就知道她就是大理寺的“神探”慕容易。

  那天她还干了什么来着?因为沈琚说若她体力不济就不带她查案,她憋着一口气,熬了一整夜后读完全部案卷后,顺着牵引铃铛的绳子摸去了沈琚所在的值房,就为了证明自己不会拖后腿。

  那天清晨也如今日,院中空荡,她跟在沈琚身后,被她从值房带去了膳堂。清冷空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热火朝天,当时她站在膳堂外,看着那些往日里旁人谈之色变的校尉们唏哩呼噜地吃着热食,看着他们在早膳的这一点休息时间内像邻家兄弟一般笑闹争抢,埋在心中多日的紧张、忐忑、茫然、敬畏等种种复杂心绪统统被熨烫平整。

  那时她想,没什么可怕的。

  那日距今已有一月,她再走在这个空荡的院子里,已然是气定神闲,心中有底,不会再觉得可怖阴森了。

  皇城司停尸的那间屋子正是她上一次审问秦垣恺的地方。老沈径直将她领了进去,她才发现,徐观和他的小徒弟竟已经在了。

  外面天虽已亮,但日头还未升起,屋中点了好几盏灯,将整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慕容晏惊讶道:“徐公子竟来得这样早。”

  徐观不答话,倒是那小徒弟一听到动静,就急忙回过头来,白色布巾围面之上,一双眼下发青的眼睛耷拉下来,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小徒弟半是抱怨半是委屈地苦哈哈道:“哪里是来得早,是七哥非要连夜验尸。”

  老沈接腔道:“是啊,是啊,徐少爷和小少爷,昨天用过晚膳就一头扎进来了,一晚上都不合眼呐。”

  “七哥”和“小少爷”这两个称呼在慕容晏心底转了一圈。慕容晏第一次见这小徒弟时,只当他是跟在徐观身边的学徒,今日这样一听,才发觉这小徒弟怕是也有来头。又想到沈琚曾同她说过,徐观和家里的关系很一般,医书和验尸之术都不是在徐家学的,不免在心中暗暗感慨,高门大户果然多故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老沈道:“那姑娘,我就先走了,那些个小伙子一会儿该来了。”

  慕容晏连忙谢过老沈,同他道别。老沈退出去,临走时不忘把门带上。

  房中便只剩他们三人和九具尸体。

  慕容晏走上前去,发现徐观正在切开一具成年焦尸的皮肉。

  烧焦腐败的气味同败坏的油脂气一道向她袭来,慕容晏抬手掩住口鼻,问道:“你在剖验?”

  徐观并未抬头,声音隔着布巾闷闷地传来:“李家已经没了苦主,我问过沈兄,他同意我剖了。”而后又道,“箱子里有洗净的布巾和姜片。”

  慕容晏打开放在一旁台面上的箱子,不由为之一震。她混在大理寺多年,看过的验尸不在少数,那日在乱坟岗验尸徐观是轻装而来,她也没仔细看他如何验,所以并未觉得徐观同其他仵作有什么不同。今日一见,才发觉徐观的箱子里除了一点苍术皂角、几块布巾、一盒姜片外,竟全是各式各样的验尸工具,其中有许多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

  慕容晏暗自惊叹一番,而后轻车熟路地蒙好口鼻,还用襻膊缚好了衣袖,这才问道:“徐公子不用麻油吗?”

  徐观仍不抬头,手上动作不停,说道:“医者治病,诊断时有四法,望、闻、问、切,方知病人之疾,验尸亦是如此。若用麻油堵住鼻孔,闻不到尸体的味道,有时可能会错过很重要的线索。”

  小徒弟立刻苦兮兮地接话道:“七哥连姜片都不许我含呢。”

  徐观淡淡道:“十一,我说过,验尸时不要叫我七哥,要喊我师父。”

  小徒弟连忙乖乖应声:“是,师父。”

  慕容晏笑弯了眼,觉得这对兄弟的相处模式实在是有些意思。

  徐观手下动作利落,只轻巧几下就拨开了手下焦尸的皮肉,露出其下骨骼与脏腑。慕容晏盯着看了一会儿,见徐观用一把剪子剪断了焦尸的胃部,将胃横着托了出来,放到一旁,心下隐隐有些不适。

  她没看过几次剖验,仅有的几次,杨丙也不会把尸体的脏腑掏出来。

  慕容晏撇开目光,努力压住自己胃中翻腾的感觉,问他:“你现在在剖的是谁?”

  “女子,四五十岁,关节肿大,其中有积液,应患有痹症,文书记载,她是独自在堂屋中于睡梦被烧死。”

  慕容晏点了下头:“是张三萍,李继的妻室。”

  “你是为了那个锁匠来的吧。”徐观道,而后不等慕容晏答话,吩咐小徒弟,“十一,把锁匠的验尸格目给她。”

  小徒弟连忙走到一旁,摘下手套,用皂角净过手,而后将验尸格目捧到了慕容晏眼前。

  慕容晏接过,只见上面清楚地记着:死者李铜锁,男子,年纪五十有三,身长四尺九,割舌而亡,背部及左臂有灼伤,观伤口形态,为旧伤,约有三十余年。

  “灼伤?”慕容晏惊讶道,“这可真是巧了,他竟也被火烧过。”

  “恐怕不是巧合。”沈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慕容晏习惯性地回过头去,看见沈琚的脸,心跳快了一拍,又连忙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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