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45)

  徐观抬眼,眼神从两人身上瞟过,而后不动声色地落回原位。

  沈琚大步走上前来,站到慕容晏身侧,垂头看着她的脸道:“锁匠李的籍书取来了,他也是越州人,越州松渠县人。”

  这一下,慕容晏也顾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了。她立刻抬头看向沈琚:“他也是越州人?那他也姓李,可与那富户李家有关?”

  沈琚摇了摇头:“这倒没有,他只是出身松渠县李家村,他爹也是一个锁匠,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随着爹娘一道上京了,三十八年前他爹身故,他只在那时回去过一趟,把他爹葬回李家村的祖坟。”

  慕容晏道:“三十八年前,正好和李继张三萍上京的时间差不多,难道说他们早就认识?”

  “已遣人去查了。”沈琚答道,“不过这时间点确实接近。”

  慕容晏接话道:“李继一家三十多年前从越州来到京城,锁匠李三十八年前回越州送葬,李继一家被烧死,锁匠李身上有烧伤,巧合多了——”

  “——就不是巧合了。”沈琚道。

  两人一人一句,成功引起了小徒弟的注意。小徒弟不安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而后弯着眼睛“嘿嘿”低笑了两声。

  “专心。”徐观冷声道。

  小徒弟连忙收敛起了笑容。

  “你们往后退些。”徐观道。

  沈琚显然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一听就知道他要做什么,立时退了两步,慕容晏反应慢了半拍,后退两步,不知是自己步子大了还是沈琚步子小了,不小心踩到了沈琚的靴子,晃了两下,被沈琚从后面扶住肩膀两侧站稳。

  她故作镇定地没有回头,假装无事发生,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徐观身上,而后就见徐观剖开了那个被摘下的胃。

  顿时,一股异样难闻的酸臭从中散开,即使慕容晏围着布巾含着姜片,也已然挡不住这股恶臭,熏得她眼前发晕,喉咙和胃都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连忙奔到墙角一阵干呕。

  沈琚跟在她后面,替她拍了拍背。慕容晏背对着她抬手摇了摇,随后指向窗户。沈琚意会,将附近的几扇窗户全部大开。

  屋中味道散去些许,慕容晏直起身,抚了抚胸口,却看道徐观拿着一把木镊子,正对着那个剖开的胃挑挑拣拣,看得她又是一阵反胃。

  徐观一边挑,一边面不改色道:死前的最后一顿膳食,用了……”

  他皱起眉头:“猪肝,鱼脍,还有——”

  徐观手一抬,从胃中挑出一片破碎濡湿的纸张。

  “她在临死前吞了一张纸。”

  第34章 纵火灭门案(11)不仅是人

  纸片破碎濡湿,又因在胃中同食糜和胃液混在一起多时,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徐观的小徒弟头面色青白、头晕眼花地从张三萍的胃中艰难挑出了所有的碎纸片,顾不得将它们按照形状排一排,就飞快地白着脸把放纸片的木板摆到慕容晏和沈琚面前,然后又飞快地逃开了。

  木板被放下的一刹那,慕容晏也忍不住脸色一僵。

  她朝徐观借了两根细长竹棍,屏住呼吸,对着那些纸片翻捡起来。

  从模糊的边缘勉强可以看出,这纸片是先被撕碎,后被吞下,而非一整个吞进口中。上面写了字,但不少字不是沾了异物模糊不清就是墨迹被晕开,能勉强辨认出来的只有“苗”、“李”、“石”、“金”、“匹”、“万两”和一些数字的字样。

  “看起来,好像是一页账本。”慕容晏瓮声瓮气道。

  “若是账本,也无从核对。”沈琚道,“乐和盛的账本全部都被烧毁了。”

  “虽无从核对,但也有令人在意之处。”慕容晏用竹棍指向其上的“万两”,其中“万”字也不太清楚,但从草字头和下半字形外加后面的“两”字推断,这应当是个“万”字无误。“乐和盛不过只是个普通布庄,来往的多是京中的平民百姓,有时凭借着花色能赚些噱头,偶尔得贵人青眼,但一年进项至多百两,顶天不过千两,如何能记出万两的账来,若是为免赋税而做假账,也该将数额往小了写,更不该写下万两,除非……”

  “除非这账簿记的,不是乐和盛的生意。”

  “……他们还做旁的生意,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生意。”

  两人异口同声道。

  想到这里,慕容晏眼一亮,飞快同沈琚交待道,“若乐和盛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经年累月,街坊四邻兴许能注意到些异常,我去看看王添问来的供词,若有没问到的,晚些时候我带人再去问一遭。”说完便急急忙忙地跑走了。

  沈琚下意识地想拉住她,只是手刚伸出去,他忽然意识到这么做实在毫无缘由,便又收了回来。

  慕容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一直默默关注着两人的小徒弟忍不住冲正在专心剖尸的徐观小声道:“我看小哥对这桩婚约分明在意得很。”

  小徒弟自以为压低了嗓音,但沈琚自小习武锻炼,耳力极佳,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都被他听进了耳朵。沈琚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徒弟尚不觉察,仍在和徐观嘀嘀咕咕:“……过去还说什么天家之命不可违,所以会对其敬之重之,话说的有模有样,可我瞧着这哪里是敬之重之的样子,这分明是已经上了心了……”

  徐观冷淡道:“你再说下去,就要像躺在那边的李铜锁一样,被割舌头了。”

  小徒弟闻言一抬头,正对上沈琚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手里替徐观拿着的工具都差点摔到地上去。小徒弟撇撇嘴,冲沈琚扮了个鬼脸:“就知道吓唬我,再吓唬我,下个月给外祖父母寄信,我定要跟他们好好告一状!”

  沈琚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而后转身离开了停尸间。

  他虽面上不显,但心里清楚,十一说得没错。

  他确实已经上心了,否则也不会昨日在一时冲动下,拦着慕容晏问她对婚约如何想。

  然而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问得太突兀也太孟浪,难免会吓着人。好在慕容晏没有被他吓跑。

  要徐徐图之。沈琚想。若要十拿九稳,必不可急躁,要徐徐图之。

  至于现在,先把案子办好,把这桩案子办完了,才能叫她再没有逃避的借口。

  *

  慕容晏熟门熟路地一路奔至书房,到了才忽然意识到,这是沈琚的房间,她不该擅闯,而且也不知沈琚有没有把王添送来的供词放在这里。她在门口转了两圈,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回去,便看见沈琚的身影出现在了院中。

  他走上前来推开房门:“不是要看供词吗?怎么不进去?”

  “咳,我忘了问你是不是放在这里了。”慕容晏有些不好意思道。

  沈琚一边将人领进来,一边自然说道:“是在此处,昨夜我已看过一遍,王添问的都很寻常,所以他们答得也都寻常,彼此供词都能呼应,他们所说,与那位司直画的图亦能对应,可见未有作假之处。”

  慕容晏跟在他的身后走到桌边,自然从沈琚手中接过他递来的几张供词。王添送来的供词是按照慕容晏的要求重新誊抄过的,他非进士出身,字写得一般,但胜在平直周正,一眼就能让人看清。

  只听沈琚道:“观此人字迹,是老实忠厚之人,可用。”

  慕容晏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为何忽然说这个?”

  “周旸同我说过他向你示好一事。”沈琚停顿片刻,继续道,“你若想在大理寺立足,是该有一些心甘情愿替你做事的人,若你次次都是同皇城司一道查案,时间久了,不会有人把你这个协查名头之前的大理寺三字放在眼里。你若拿不准,我可以帮你查查此人。”

  “多谢。”慕容晏先行谢过,而后道,“该如何安排王司直,我还没有仔细考虑过,但若我有了想法,必不会与钧之客气。”

  她又喊了钧之,无需再多言,沈琚便清楚,她这是彻底消了昨日的气,叫他本来还有几分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慕容晏仔细看过那些供词,确实如沈琚所说,其中未有纰漏,彼此都能相互印证。

  她此前叫王添去问的是那日参与救火的民兵队及乐安坊中民众的供词。民兵队集结得慢,来得晚了城防营一步。他们到时,城防营已经基本把火扑灭了。院中黑烟缭绕,熏呛不已,民兵队中的队长原本是从头浇了一桶水后直接往里冲,结果刚进去不过几步又退了出来,嘱咐所有人用水打湿面巾蒙住口鼻,这才进去后没被直接熏出来。只是烟灰熏眼睛,院内又一片漆黑、不宜点灯,他们只能借着当日不算明亮的月色,才勉强把烧死的李家人从房中拖出来。

  民兵队一共搬了五具尸体,按照他们的说辞,他们搬出来的应该就是张三萍和李继长子李千屋中四口人。这五具尸体均是从床上搬下来的,其中李千和他的妻子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民兵队搬他们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几人分开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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