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添的表情顿时一扭曲,而后看向沈琚,高声道:“国公爷,沈大人,您难道——”
“难道什么?”慕容晏靠进沈琚怀里,又顺势挽住他一只手臂,看得周旸和一众校尉眼里满是震惊,却碍于这样对峙的场合不能表露出半点,心底憋闷难耐。
“难道要包庇于我,还是难道会欺瞒长公主?王添,你是不是忘了,皇城司的职责可不是维护法理公义,而是维护天家名誉,皇权至尊,”她越说笑得越是张扬,“你可还记得我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她是大雍第一女探官,长公主的心腹内臣,大理寺卿的女儿,她的母亲与先太后出自同宗,算得上半个皇亲国戚,还有面前这位国公爷……是传言中先太后给她定下的婚约对象。
王添一向在意身份。他是胥吏出身,能成为大理寺的司直已是他努力向上爬的结果,可无论他多努力,他的出身注定他永远比不过这些生在高门朱墙中的天之骄子。
她明明是女子,明明是女子,却能轻而易举地爬到他的头上,将他当作尘泥一般践踏,随口决定他的生死。
她和那些大人,他们都一样,满口仁义道德,天下苍生,说得动听,实际上都从未将他们当作人,好用时是一支趁手的工具,不好用时便能一脚踹开,随意抹杀。
比如李继,比如他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添大笑道,“慕容晏,你确实厉害,我可以告诉你,不错,李继一家的死的确有人指使,他为大人做事,竟然妄想着能退出,能带着秘密颐养天年,可是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和李铜锁都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他们必须死。”
周旸厉声道:“大人是谁?什么秘密?”
王添却不回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其实大人,那火真是李姝亲手放的,她的灭门之仇也是真的,明明你查到这一步本来就可以了,可你为什么偏要追根究底呢?你若不追根究底,我现在还会是你的帮手,大理寺兢兢业业的司直,可你怎么偏偏,就非要,非要问那么多呢?”
慕容晏冷眼看他,问道:“李万和彩蝶现在何处?”
王添又是一阵嗤笑:“李万那个蠢货,他还相信他和他娘真地能得一条生路,嗤——蠢货,真是蠢货,竟还想用彩蝶代替他娘去死。”
他抬起头,阴恻恻的目光落在慕容晏身上,笑得很是瘆人:“自作聪明,当然是死了。不过大人也不必替他惋惜,锁匠是他亲手杀的,他想要用彩蝶代替他娘,所以锁匠必须死,何况锁匠也欠他娘一家的,说到那个锁匠也是有意思,他竟然是真的喜欢那个彩蝶,这么多年啊,都人老珠黄了,他竟然真是个痴情种,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王添越说嗓音越模糊,说到后来几乎像是在呓语。
周旸在一旁狠狠拍了几下他的脸:“少在这装疯卖傻!老实说,到底是谁指使你!”
王添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状若疯癫,几乎无法自拔。这世间哪来的真情,不都该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这些蠢货!这些蠢货!若不是他们自作聪明!自以为真情感天动地!拖他的后腿!他怎会落到今日下场!
“今日怕是问不出来了。”慕容晏看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沈琚审视王添片刻,确定他并非装疯,而是真地陷入癔症,下令道:“将人压回去,请引鹤来让他清醒清醒再审。”
周旸收到命令,将王添整个人提起来,谁知刚一动作,王添竟突然发了疯似的,使出大力挣脱开,不往外,反向屋中跑去。
“慕容晏,你不是自诩聪明吗,你去查啊,你自去查,查得出来算你——”
他瞅准一个尖角,猛地撞了上去。太阳穴磕在锋利物体上,当即就出了血,话音未落已一命呜呼。
死得干脆利落,唯留下一个残局和一地未解谜团。
第45章 槐序
入夏之后,暑气大盛。
京中一向春日短,虽按照节气表早早立了春,但往往真正开春也到了二月末尾,至立夏不过一个月长,今年又逢三月一场倒春寒,前后算下来,这一春竟是只有十几二十来天。
便有经验丰富懂得看老天心情的人说,今年夏日冬日怕是都不好过。
果然,四月刚过中旬,京城便如被放在蒸锅上,立时热得人站不住脚。
天气一热,人心便躁,整个京城也随着热闹了起来。
先是雅贤坊的红袖招、寻仙阁、仙音台三座楼子,牵头选起了今年的花魁娘子。
这活动他们年年办,原本是不新鲜的,但赶上今年,不知怎的,整个雅贤坊都铆足了劲儿,往年六月才开始的活动,竟是刚进五月就摆起了花样。
头半个月大发花笺,每个踏进雅贤坊的人都能得一张,若是入楼点了茶酒舞乐还能再得,请往雅贤坊去的人提上自己心目中的花魁娘子人选,每张花笺上只能写一人的名字;后半个月,将所有被提了名的娘子按照提名次数的多少排日子巡游,巡游时,被提名的娘子坐在装点过的花车上,或是抚琴,或是舞蹈,再伴有侍女站在车上四角撒花瓣,赚足眼球,也让整个雅贤坊一连数日都芳香扑鼻。
除此以外,这三家还拿出钱财来,包了来回的盘缠和京中食住行的费用,广邀文人骚客前来作诗。于是,几家大书肆便也借着这一机会办起了赛诗会,诗会的题目便是“花”,不限是雅贤坊里的“花”,还是外头真正的花。
如此,又引起了一波“郊游热”,待到京郊的花被赏遍、赏够了,便又开始游湖。
正是六月风荷举,槐花引香,雨住雾休,艳阳伴熏风。
这些天,京郊的望月湖上游人如织,画舫连樯,船多得几乎能铺成片,若要寻友访客,只需抬脚迈步,就能到别人的船上去。
“听说啊,那些个花魁娘子最近也都在湖上,整个望月湖不分昼夜,可热闹啦。”醒春一边打扇,一边羡慕道。
慕容晏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听完她的描述,懒散道:“那你也去,你叫上惊夏,你们两个爱热闹,一起去。”
“可是小姐你还在被禁足呢。”醒春嘟囔道,“我才不会抛下小姐自己去玩呢,我是要和小姐一道同甘共苦的!”
说完又忍不住起了抱怨:“长公主也是,明知道小姐是为了案子,而且还找到了那幕后黑手,怎的还这样狠心,眼瞧着都一个多月了,也不叫你出门。”
慕容晏是在王添死后的第二日被禁足的。
那一夜,她抗了长公主叫她在家思过的旨,随沈琚出城去往小茂村,本是为了寻找藏匿多日的李万和彩蝶,却不料见到了在大理寺动手杀害李姝的司直王添。
而后,王添自戕,他们寻找半宿,最终在前院找到了被掩埋的李万和彩蝶的尸首。不仅如此,他们将前院翻了个遍,发现这里还埋着好几具尸体,有些已经白骨化,有些则是看起来死了约有月余,周旸连夜回皇城司调集人手,挖了整宿,最终挖出了十多具尸首和二十多具骸骨,俨然是半个乱葬岗。
这一下,慕容晏也顾不得自己是抗旨出城,同沈琚一道又进了宫。然而听完他们的讲述,长公主却先一挥手,给慕容晏下了一道禁足的命令,说不叫她插手此案,她却还偷溜出城,还带着皇城司的统领一道阳奉阴违,罪加一等,叫她立刻回家去思过,不到一个月,不许出门。
后来她听父亲说,那日早朝,不知御史中丞蒯正发了什么疯,也不知从哪听来了她出城的事,扯着她不放,一通攀咬,说她今日敢抗旨出城,显然是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若如此放任,改日定将祸国,听得她舅舅谢昀当即和他在朝堂上大辩了三百回合,辩到最后,成功让长公主又加了一个月禁足时间,顺便再罚了她三个月的薪俸,还赐了她一张屏风,让她好好“面壁思过”。
听了醒春的抱怨,慕容晏终于舍得睁开眼,扭头看向她,而后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莫要胡说八道,长公主是为我好。”
醒春嘟嘴鸣起不平:“为小姐好却把小姐关起来,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呀。”慕容晏又狠狠揉了两把醒春的脑袋,在醒春“乱了乱了”的惊叫中满足地阖上眼,没再解释了。
醒春想不明白,可她却明白,那样的情形下,禁足和罚俸对她而言已经是再轻巧不过的惩罚。她当日出城之事,说大未必算大,说小也确实不小,若放在前朝时碰上先帝,外加有人大做文章,严重了可以掉脑袋,可现下她既未被革职,仍是大理寺协查,也未被下狱,不过只是在家中禁个足面个壁,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何况,外人都不知道,长公主送她的那张屏风上提了一句诗。
这诗她此前没读过,看墨迹应是新写的。她不曾见过长公主的字迹,但见这首诗写得笔走龙蛇,有鸾翔凤翥之势,想来该是由长公主亲提。两句七言,写着“天地皆为赏花客,便无人识又如何”,她便知道,长公主并没有真的怪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