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59)

  醒春见自家小姐又开始闭目养神,心里头不免有些着急。她日日守在慕容晏身旁,自然是把自家小姐近来的变化看在眼里的。刚禁足的那几日,小姐每日闷在房中练字,连她和惊夏特意找来的话本子都不看。这几日总算是不写字了,可整个人也懒懒散散的,每天不是在树下乘凉,就是在廊下乘凉,若天气不好,就干脆在屋檐下乘凉。一把摇椅躺一整日都不挪窝,实在是同往日里精神奕奕、办事投入的小姐两模两样。

  虽然还是会同她们笑闹,可也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怀冬说,小姐这是心气散了。

  醒春听不明白,但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她眼睛转了转,而后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连忙扒在慕容晏的摇椅旁兴奋道:“对了对了,小姐知道吗,凤梧六公子这一次也入京了!”

  慕容晏果然来了兴趣,睁开眼瞧她:“凤梧六公子?这雅贤坊好大的手笔。”

  “是呢,我听人说,他们来京后可受欢迎了,每天都有人给他们下帖子呢,那个谢凝,她都下了好几次了,凤梧六公子每天都有邀约,不是谁都能见的,可他们去过一次谢府,谢凝就可得意了。哎,小姐,你说,咱们要不要也下个帖子,请他们来府上宴饮?”

  本朝早些年还算注重男女大防,但自先太后掌权起,到今日,男女大防早已没有从前严苛,同龄人之间相约一道出游、互相下帖子邀请做客都是常事。

  这一说,醒春便觉得自己的点子极好,更兴奋了些:“小姐还可以叫上昭国公和崔家小姐一起,看那个谢凝还怎么得意!”

  醒春自小便跟着慕容晏,同慕容晏一道长大,当然也遭遇过慕容晏当年被谢凝排挤捉弄的事,所以一向对她无甚好感,提起她时也总是直呼其名,更乐得看她不痛快。

  慕容晏忍不住轻敲了一下醒春的额头:“你这丫头,我可是在禁足,名义上是在‘思过’的,你却要我下帖子请人来家中玩乐,难道是嫌我被参得不够多,觉得这两个月还不够长吗?”

  醒春面露不忿:“难不成长公主就真这么狠心,舍得叫小姐等夏天过完再出门啊?那岂不是雅贤坊和游湖的热闹都赶不上。”

  “怎么就赶不上了?夏季三个月长,我不过被禁足两个月,可还有一个月呢。”

  “可那时,花魁娘子选完了,赛诗会也结束了,还能有什么意思嘛……”

  “——小姐,小姐!”

  醒春话音未落,惊夏忽然高呼着从外面疾步跑进来:“小姐,昭国公来啦!”

  “来了就来了。”醒春努努嘴,“国公爷这些时日也没少来送信,你做什么这么激动,难道还要咱们小姐迎出去不成?”

  自慕容晏被禁足后,便被明令禁止再私自查案。可她心中惦记着指使李姝和王添的幕后之人,以及那从小茂村李铜锁家荒废的老宅子里起出来的四十多具尸骨,心里头很是焦躁了一段时日。

  这后续的案子没被交给大理寺,她爹也无从知晓,她本以为只能等到禁足解了之后再去打探,却不想在被禁足的七日后,昭国公府忽然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指明给她的,几个贴身侍女当时嘀嘀咕咕,都说这国公爷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好打交道,心里头倒是有几分柔软,还知道写信来宽慰自家小姐。她们嘀咕得太大声,听得慕容晏两耳发烫,将人统统赶了出去,才去看沈琚写了什么。

  没想到里面并不是信,而是一封誊抄的案卷。

  上面写的,是皇城司近日探来的一些关于当年寒山县富户李家失火案的隐情。

  当年李家富甲一方,不断在寒山县中收买良田,几乎将大半个寒山县都变成了他家的私产,可李姓富户最早也不在越州,从何而来却不可查,起家时并不事农,而是从商,开了两间铺子,一间是当铺,另一间则是赌坊。只是寒山县的百姓只知当铺是李家开的,却不知赌坊也是。

  后来那些良田,都是从那些去赌坊的赌民身上赚来的。

  赌坊开始用小利引诱,叫赌客赚到些小钱,时日一久,那些赌客自觉运气上佳,有老天庇佑叫自己寻到了不劳而获的法子,便开始往里投得更多,此时便会有输有赢,但总体来说,赢多输少,赚得更多。直到某日,赌客赌上了全部身家,那时就是他一朝赔本、满盘皆输的时刻。这时,当铺便会站出来,告诉赌客若是将地契死当,可以给他们多一倍的银钱。赌客拿到这些银钱,却不会就此收手,而是重回赌坊,意图翻身。

  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是银钱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至于这些赌客,银子没捞到,地也没了。

  李家靠着这样的方式疯狂敛财,将大半个寒山县都收入囊中,而偏生这些赌民还感恩戴德,多谢李家的救命之恩。

  那日过后,沈琚又送来了不少信,有些是誊抄的案卷,有些是他手记的一些疑点和推断。比如王添被抄了家,但他们没能从王添家中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他家里过分得干净,所以他推测王添另有同人见面的地方,应该也有专门藏匿一些东西的地方;再比如,近些年并未报过太多的成年男性失踪案,可李铜锁老宅下那些尸骨却都是成年男子,所以他推测这些人大多应是外乡人;又比如,小茂村村长说李铜锁家闹鬼,是因为那里被人当做了埋尸地,偶尔会有动静,再加上尸首腐烂多有磷火,就成了村民们眼中的“鬼火”,久而久之,闹鬼一事便被坐实。

  还有关于那些趁乱散播流言的人,也忽然都销声匿迹,他们找到的依旧是些不得志的书生,不过从那些书生交待的内容里,倒叫他们拼凑出了一张画像,是一个长相平凡的年轻男子,身高约五尺有五,京城口音。但所谓平凡,沈琚推测,对方是像韩瞬一样的“百面”人。

  就这样,慕容晏被禁足了月余,沈琚的信就送了月余。叫她虽足不出户,可有关案情,零零碎碎,半点都没落下。

  只是旁人看在眼里,不知这信中是这些内容,都当是鸿雁传书,聊寄相思,小姐和未来姑爷两情相悦。

  “哎呀,你这笨脑子!”惊夏点点醒春的额头,“姑娘当然要去了,国公爷今日来可是备了礼的,现在正在和老爷说话呢!”

  醒春连忙“哎呀”一声:“他该不会是来提亲的吧?不行不行,老爷夫人都说要多留小姐几年,咱们小姐可不嫁!”

  “又胡说八道。”怀冬从房门内走出来,“就该叫你去值夜,省的白日里时时凑在姑娘身边说胡话。”后又望向慕容晏,问道:“姑娘躺了一天,身子都躺疲乏了,可要去前头瞧瞧,松松筋骨?”

  听怀冬这样说,慕容晏点了下头,从摇椅上站起了身:“那就去瞧瞧。”

  她带着怀冬慢慢踱到前院,站定在客堂外的廊下。

  慕容襄和谢昭昭都不是铺张浪费之人,故而家中侍从不多,客堂外此时无人守着,正好方便她在此偷听。然而她站了一会儿,却是一个字都没听到,直叫她怀疑惊夏是不是谎报了军情,客堂里根本没人。

  慕容晏悄悄探过脑袋,打算快速瞄一眼,若无人就回院子,若有人就再等等,谁知刚露出半个脑袋,就对上慕容襄和沈琚两双眼四道目光,顿时叫她尴尬得脚趾都蜷在了一起。

  慕容襄叹息着摇了摇头:“小女顽皮,叫昭国公见笑了——出来吧,还躲什么?”

  慕容晏故作大方地走出来,但始终站在门口,没往里迈一步,看着自家亲爹语气造作道:“我如今正在禁足,见客怕是有些不妥吧。”

  “少在那里装样子,进来!”慕容襄无奈道。

  “那先说好,”慕容晏看向沈琚,“国公爷可不许去陛下和殿下面前告我的状。”

  沈琚点了下头:“自然不会。”

  慕容晏迈过门槛,走到与沈琚隔着一张小几的太师椅坐下,而后问道:“不知沈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确有两件要事。”沈琚说着从旁拿出一道令牌,放在小几上,推到慕容晏面前,“第一件,殿下说,你的禁足令暂时解了。”

  “暂时?”慕容晏语带疑问。

  沈琚一点头:“暂时,殿下说,后面还要不要继续,且看你的表现。”

  “而第二件,”沈琚说着,抬头望向慕容襄,“还望慕容大人答应,叫阿晏同我出去一趟。”

  听着阿晏这个称呼,慕容襄眼皮一跳,故作镇定问:“可是有公事?”

  “并非。”沈琚说着看向慕容晏,目光如炬,其中还暗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深邃,“我想邀阿晏随我一道去郊外游湖。”

  第46章 不讲理

  慕容襄有些想骂人。

  其实早在听说沈琚被召回京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中预想过无数回类似的场景。在他的设想里,他端着长辈威仪,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就能将他的无礼要求驳回去,既不会叫别人觉得他拂了皇家的面子,也能让沈琚明白,虽然他承了昭国公的爵位,又有先太后赐婚的懿旨在手,可是他慕容府也绝不会上赶着嫁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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