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屏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都怪这崔家的女儿,好端端地,为何偏要上吊,偏要死在今日、死在他儿子的婚房里,晦气不说,还给他们带来如此多的麻烦。
他又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杨宣一眼。再是不满意,新婚之夜也不该跑出去!就算跑出去,做什么非要跑到望月湖,还偏偏和这两个瘟神撞在一起,平白招惹来这么多麻烦!明明都跟他说好了,让他先忍忍,忍过今晚,他们去找崔家把人换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如何能捅到长公主面前去,谁能知道今晚嫁进来的不是崔琳歌!可他偏偏——
“怪我!”崔老夫人闭着眼长叹一口气,高声道,“怪我,把这孩子惯坏了,竟让她有胆子、有胆子——”
崔老夫人似是不忍启齿,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忽然泄了气似的压低嗓音:“竟叫她做出同人私奔这种有辱门楣的事!”
崔老夫人说着便捂上了心口,看起来很是不顺气。她上下抚了胸口好几次,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嬷嬷帮她顺背,好一会儿理顺了气才继续道:“她打小跟着我,一直都有主意,我本以为这是好事,谁知道她会、她竟会——我年纪大了,没想到她竟能这么有主意。”
“她一直乖顺,要出嫁时还说为了不带走我的喜气和福气,主动搬到偏僻的小院儿去,却没想到,她竟是会在今天,趁家中乱做一团,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留书一封偷偷跑走,若不是有月儿顶上,若不是……我们崔家岂不是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崔赫跟着叹了口气,而后摇了摇头,崔赫长子和崔大夫人也不住唉声叹气,崔大夫人更是抽泣起来。
崔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一边继续替崔老夫人抚背一边低声道:“老夫人莫要神伤了,仔细伤了身子。”
崔老夫人摆摆手,复又抬起头:“正好,今日在杨家,诸位都在,族叔也在,还有沈大人和慕容姑娘也在,大家做个见证,你们若要报给陛下和长公主也随意去报,我崔家从今往后就当没有崔琳歌这个孙女!从今往后,她是好是坏,是死是活,都与崔家再无干系!”
“娘!”
“母亲!”
崔赫长子和崔大夫人听到这话同时惊呼出声。
崔大夫人眼瞧着就要扑到崔老夫人身边,但被丈夫紧紧搂住不让她近前。崔大夫人哭叫道:“母亲,您不能这样,您怎么能不管琳歌儿呢母亲……”
“住口!”崔老夫人低喝一声,“她身为崔家女儿,私自奔逃置我崔家颜面于不顾,我们崔家便没有这个女儿!”
崔大夫人痛哭道:“母亲,你明知道琳歌儿她不是……父亲,您劝劝母亲啊父亲!”
崔赫叹了口气:“好了,闹也闹了,哭也哭了,笑话也都让人看了,还有什么事,回家了再说。”
他看向沈琚和慕容晏,眼中满是疲惫和不甘:“沈大人,慕容大人,二位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若是没有的话,我们这儿还得张罗着给月丫头下葬呢。”
第54章 金玉错(6)
夜风鼓噪。
树影憧憧,地上的落叶随风打着卷,连天边的云都被吹散了不少。
可月色却没有因此而明亮起来,挂在那里仍像隔了层纱似的,蒙蒙泛着光晕。
慕容晏和沈琚迎着月光,并肩走通往回慕容府的坊间直道上。
她有些气闷,不太想坐车,所幸杨屏是户部侍郎,所住的宅子和慕容晏家中不过只隔了几条街,沈琚便叫人送走了送杨宣回府时乘坐的车架,步行送她回府。
大雍夏、秋两季不设宵禁,今夜又是雅贤坊选花魁娘子的大日子,几乎半座京城的人都去望月湖寻热闹,路上来往没什么行人,京中城防也分了大半去望月湖以防生事,便连巡夜的人都少见。
慕容晏不说话,沈琚便也不开口,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直到走到离慕容府只剩一个路口的地方,慕容晏停下脚步,眼睛望着石板路,声音沉闷:“你也看出来了吧?”
沈琚低头看她,见她始终不肯抬头,才答:“崔老夫人说谎。”
“而且她还在阻止别人说出真相。”慕容晏抬起头来看他,眼里全是笃定,“崔琳歌绝不是私逃的,你听见崔三夫人被带走前说的吗,她说,‘他们带走了崔琳歌不够还来害我的女儿’,这个‘他们’,会是什么人?崔琳歌若真是被人胁迫带走的,崔家上下又为何要隐瞒,还有崔老夫人,崔琳歌是她一手养大,可以说是崔家后宅和她老夫人的门面,崔家除了崔琳歌和崔琳月,还有其他尚未婚配的姑娘,可是她宁可说崔琳歌同人私奔、败坏整个崔家后宅的名声,也要隐瞒崔琳歌失踪的真相,这里面一定有——”
“阿晏。”沈琚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说这些,可是想查崔琳歌失踪一事?”
慕容晏一愣:“我当然——”说出三个字,却又自己停住了。
他把她问住了。这一问她发现,她只是遇到谜题 惯性使然想要寻一个谜底,可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沈琚又问:“若崔家人不报案,咬定了她是同人私奔,你名不正言不顺,该从何查起?你是大理寺的官员,即便大理寺中人人不把你放在眼里,也不肯给你安排公事,可一旦你在该当公差的时间里私自去查不该你查的案子,叫御史台的人抓住了把柄,弹劾一番,你又当如何自处?蒯正如今盯紧了你,想要抓住你的错处把你拉下马,他若借机参你一本因私废公,你要如何自辩?秦慎、梁维均因你倒台,王添临死前咬你一口,虽无实证但有传言,如今若要再对上杨屏和崔赫,你可有把握?你又是否想过,那日崔琳歌当着我的面极力邀你添妆,今日成亲却突然失踪,杨宣不愿洞房,却好巧不巧,偏偏跑来望月湖叫你我撞见,其中又是否是有人做局、故意要你陷入泥淖?”
她回不出来话。
如今回过神来,听他问的每一句,想过后都知道是对的。
她是官场中的一个异类,是与其他官员格格不入的异己,从她获封协查的那日起,无论大理寺内的还是外的,往日里有仇的还是有怨的,立场相同的还是相悖的,都通通站到了一处。好一点的,是无视,狠一点的,则是毫不遮掩地摆出态度,势要将她赶出朝堂。
当日收到圣旨时她有多心潮澎湃,如今就有多憋闷委屈。那时她本以为,她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查案,从此堂堂正正地维护世间公允,可当上这个协查官后才发现,她虽有了官身,却比曾经跟在父亲身后当一个籍籍无名的聪明小辈时限制更多、更加难熬。
她至今手下无一个可用之人,处处掣肘,处处受人白眼和奚落,今日杨屏和崔赫看见她时的反应,不过只是往日里的一道缩影。能在京中为官的,不是家底丰厚别人不敢得罪的大人物,就是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泥鳅。他们敷衍、打官腔、暗暗讥讽,偶尔这里卡一下,那里拦一把,却又叫你告状都不知能告什么。
这几个月来,若不是有长公主命令指派,外加沈琚以皇城司的名义替她大开方便之门,她都不知道能查出多少东西、能办成几桩事,或许早就遂了那些人的心愿,查不出结果,最后怎么穿上的官服,再怎么原样脱下来。
她本以为无视这些刁难、只要专心查案漂漂亮亮地办成几件事,总会有人看见她的能力,认可她的位子,可是没有。
大理寺上下沉默不言是因为父亲,皇城司上下待她亲厚是因为沈琚,那些不敢在她面前闲言碎语的人是因为她是长公主钦点、陛下亲封的官员,可一旦哪一天,长公主表现出半点不喜,他们就会拼了命地想尽办法把她撕扯下来,最好能撕成碎片,叫她再也爬不起来。
之前一个多月她被禁足在家中,有慕容襄和谢昭昭在,闲话虽传不过门来,但她心里清楚,大家都在等着看,看她被长公主厌弃,看她被扒了那身官皮,看她认输,认清官场不是她这样的姑娘家该涉足的地方,看她灰溜溜地回到家里。
所以沈琚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也正因为他说的都对,才更叫她心里憋闷。
她明知崔琳歌失踪有异,明知崔家故意隐瞒,明知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但她只能视而不见。
一个乐和盛的失火案,除了最后出了一个王添外,明面上没有牵扯到其他任何朝廷官员,她都已然办得如履薄冰,办到最后还被拽进了泥潭,惹了一身腥,若她此时再执意追查崔琳歌的事,那就是和吏、户两个部门的长官为敌。
慕容晏沉沉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她的嗓音压得很低,周身被无力感包围。
沈琚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这一路上,他其实也想过,若她真的想查,皇城司虽不能私自动用,他却也并非毫无办法,何况崔家的这桩事,长公主必定会感兴趣,只要叫长公主起了兴致,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会顺理成章。户部侍郎如何,吏部尚书又如何,有他警醒着,便是真有人故意做局,他也总能护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