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73)

  “阿晏,你若——”

  “你说得对。”

  两人同时开口,沈琚便断了话头听她说。

  慕容晏抬起头:“我如今是朝中诸位大人眼里的活靶子,总不好再树两个有权有势的敌人,所以我卖他们面子,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可以叫他们揣度,自己在心里盘算,是不是欠了我人情,以后说不定还会替我行方便。所以现在,我该回府去,回去睡一觉,醒来后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说来今日之事,杨家知,崔家知,你知我知,除此以外再无旁人,杨屏和崔赫自然不会蠢到把事情往陛下和长公主眼前捅,所以只要你和我都不吭声,那么这件事便出不了杨家的院子。不过是私奔、换亲、后宅死了个女人而已,虽说是新妇,但细数历史却也不算奇闻,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这番话时,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看向沈琚,视线来回逡巡没有落处,最后越过沈琚的肩膀,去看他背后的墙砖。

  这里离皇城近,是真正的“天子脚下”,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朝中大臣,没点品级的根本挤不进来,所以宅邸修得个个都好,用料上乘,砌外墙的石砖自然也是好的,一个个被打磨得光滑细致,层层垒起,围成一座高墙深宅,藏住了家底,也藏住了独属于高门大户的秘密。

  杨家如此,崔家如此,皇城根下,人人都是如此。

  律法、道义、公理都只在他们家世覆盖与利益交换的范围之内。

  谁都不能免俗。

  亏她还曾大言不惭,在沈琚面前说要让那些忘了法的人重新记起来,如今看来,不过只是她的天真妄想。也不知那时沈琚听她这么说,是否在心底暗自发笑。

  她转过身往府门口走去,走两步,看见投照在地上被月光拖长的两人的身影,又停下来,背着身对跟在身后的沈琚道:“前面就是大门了,沈大人不必再送。”

  她说完便闷头向前走去,只是刚走出就被沈琚抓住了手腕。

  “阿晏。”他喊道,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肯定。

  慕容晏仍不回头,挣扎了两下,见挣脱不开,只好背着身无奈道:“沈琚,你放开我。”

  沈琚仍是抓着她,问道:“我若放了,接下来的几日是不是无论说什么,都见不到你了?”

  “若有公干,当然能见,我不是你想的那等因私废公之人。”她赌着点气一口气说完,停顿片刻,又觉得人家是好心提醒,自己也没有同人亲近到能随意发火的地步,又软下语气解释道,“沈琚,你放心,我不是气你,我只是气我自己,是我无能,还幼稚愚蠢,才叫你不得不开口点醒我,你看,我不是想不明白,我只是,只是心情不太好,想一个人静……”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了奔腾的马蹄声里。

  “大人!”

  唐忱带着一队禁军,从后方匆忙奔来,一看见沈琚的身影,连忙急急勒马,马尚未拉稳,就直接跳了下来,凑到沈琚身旁:“大人,在这里碰见你正好,两位大人快随我回望月湖去。”停顿一下,强调道,“长公主殿下有令,慕容协查必要到场。”

  沈琚脸色一沉:“出什么事了?”

  望月湖离着京城不算近,唐忱却独自奔马回了京,还带着一队禁军,此时又急匆匆叫他们回去,还特别点名了慕容晏, 显然事由不小。

  唐忱回头看看那群随他一起停下的禁军,冲他们挥手道:“你们先行往望月湖去,我一会儿就追上,莫要耽搁!”

  那最前列的禁军一点头,随后打马带着队伍奔走了。

  唐忱看了眼慕容晏,凑到沈琚身旁,小声对两人道:“望月湖的花船上死人了,凶嫌是江太傅的弟弟。他说自己冤枉,还说不相信旁人,只想要慕容协查来彻查此案,所以殿下才特别嘱咐了要慕容协查到场。”

  “江从鸢?”慕容晏面露惊讶。

  沈琚皱眉道:“那禁军?”

  “江从鸢不是一个人,有人跟他一起。” 唐忱把嗓音压得更低了些,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嗓音道, “陛下,也在出事的那艘花船上。”

  第55章 金玉错(7)花魁娘子选

  六月十六,酉时四刻,雅贤坊热闹了一整月的花魁娘子选,随着望月湖上空的烟花燃起,掀开了若隐似现的面纱。

  这一夜,几乎整个京城的船都停在了望月湖上,大到画舫行舟,小到乌篷舢板,甚至还有人搬出了端午时节的龙舟,只为能离雅贤坊大大小小的花船近一些,一睹众位候选花魁娘子的芳华。

  所有花船并排停驻在湖中央,而红袖招、寻仙阁、仙音台排在中间,又以船身挂满了红灯笼和红绸的红袖招为正中;花船之间搭了木板做桥连通,俨然在将湖中心变成了一处“小雅贤坊”;花船前方,各式船只停得满满当当,但细看去,无不是造价高昂的船舫,那些乌篷草船小龙舟只能远远围在边缘不起眼的角落,间或插进一道缝隙中,却不能再往前。

  而最惹人注目的,还是正中三艘花船顶部搭出来的戏台。

  台子以红袖招花船的红灯笼为背景,红绸做装饰,显得如梦似幻,两边寻仙阁和仙音台的台面则各低了一等,用白纱笼着,只能看到纱帘之后影影绰绰的婀娜身姿,伴着天上的朦胧月色和船上的昏昧灯光,引人遐思。

  烟花放了整整一刻钟。

  就在最后一朵烟花弥散于夜空时,忽有钟磬声起,便将湖上湖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正中红袖招花船的戏台之上。

  乐声起,随后那些隐藏在纱帘后的婀娜身影如游鱼入水,踮着一连串的小步从帘后飘到了台上,舞动起来,时而绣花扇半遮面,时而洒出花瓣,时而抛出撩人轻绸,如水如雾,勾人心弦。

  跳舞的皆是此番被记名入选的各楼娘子,一舞闭后,又挨个上前来,对着前方停泊的径直画船盈盈一步上前拜过,说自己出身哪座楼子,芳名叫什么,年龄多少,顺序按照记名票券的来,票券少的排在前,票券多的排在后,而排在最后的三位,毫不意外的,是妙音、云烟和醉月。

  她三人年年都是花魁娘子的热门人选,尤其是醉月,因其舞姿曼妙,接连好几年当选雅贤坊的花魁,去年更是以一曲洛神舞引得众人追捧,夺去了全部的目光和风采,更有诗人盛赞其姣若惊鸿,宛如洛神在世,得了个“醉天仙”的美名。

  故而,她们三人一上前,尚未开口就已经赢得了满湖喝彩,将其余的待选娘子们的风头统统压了过去,几乎叫人忘了除了她三人外还有旁的娘子可选。

  待所有人拜过,便是所有娘子回到纱帐之后,从记名票券最少的那名娘子开始,挨个再行表演。有跳舞的,有抚琴的,有唱歌的,也有合演的;从第一位娘子表演开始时,便有雅贤坊中人乘船行于湖上各位看客的船舫间,售卖绣有娘子们芳名的手帕,一两银子一方小帕,最后哪位娘子的绣名帕子卖出去得最多,哪位娘子就是今晚的花魁。

  前头进行得一切顺利,可等到了仙音台的妙音娘子开始抚琴,湖上却起了骚乱。

  有人忽然高喊愿出一千两,包下妙音娘子的所有帕子,送她做今年的花魁。

  这一下便叫人群中炸开了锅。立刻有人跟着喊,愿出两千两包下云烟的,两千五百两包下醉月的。还有对这些叫嚷之人不满的,跟着嚷大家都想要三位娘子的帕子,凭什么被你一人包圆。

  渐渐的,琴声听不见了,只能听得下面画舫之间的吼叫骂喊。又因湖上船太多,为了能正对着台子看得更清楚些,船舫之间都挨得极近,大家挤在一处,一抬脚就能跨上旁边画舫的船板,便有些情绪上头的人起了争执,不惜跨过船板扭打在一处。

  湖面不比平地,船身不稳,这一有人作乱便晃得厉害,水面跟起波澜,连着周围的船也开始一道晃,大一些的画舫勉强能稳住,小一点的只能随波摇摆,一个不小心就有人跌落水中,周围瞧见的人高声呼救,又有懂水性赶忙跳水救人。

  岸上的人离得远,瞧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见得那些船晃得厉害,又有人纷纷往水里跳,也不知是谁开得头,纷纷说望月湖底有湖仙水怪,这时受了惊扰,所以来拖这些人下水,还说起去年时有一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投湖,结果立刻就沉了底,有通水性的人想去救,结果跳下去怎么也找不着人,后来周边县衙派人沿湖打捞数日都不见踪影,就是因为那女子被湖中妖仙聘去做了妻子。

  在岸上的大多是没门路上湖上船的平头百姓,惯信鬼神,一听惊扰了湖中妖仙,怕得厉害,好几人说着就要往回走,以防被迁怒。

  这一下又带着一群人要往回赶,人群挤在一处,竟越挤越紧密,叫不少人脸色开始青白,直透不过气来。

  幸而皇城司的船在近岸的地方,周旸见势不对,当机立断带着唐忱飞身上岸,组织起被派来守在岸边的京城守卫,快速将人群疏散开,才算没有酿成一桩惨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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