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左追问道:“那陛下——?”
“陛下脉息平和,略显无力,因是吸入或引入迷药所致,并无服食五石散之象。”徐观说着转身看向萧旻,“敢问陛下,是何时与江家少爷碰面?见面之后可是一直与江家少爷在一处不曾分开?今夜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与江家少爷在吃食上可有什么不同?”
“朕、我……”小皇帝嘴巴张张合合,眼神从江怀左看到沈玉烛,对上沈玉烛审视的目光,心里一紧,又看向慕容晏。
慕容晏一直垂着眼在听,此时没能捕捉到小皇帝的信号。小皇帝只好清了清嗓子,喊道:“慕容爱卿。”
慕容晏没有抬眼,只是看着小皇帝的衣角冲着他行了一礼:“陛下有何吩咐?”
小皇帝萧旻没有吩咐。
他只是不敢看沈玉烛,自然也不敢看沈玉烛身边的江怀左,而沈琚身为皇城司统领一向冷冰冰硬邦邦不爱说话,江从鸢被沈琚打昏了,徐观和他的小徒弟他都不熟悉,看来看去没人可看,才想叫和他年龄相仿又是破案能手的慕容晏替他解个围。
可这个“爱卿”根本不解他的心意,也不抬头看一眼他的眼色。
“陛下?”沈玉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疑问。
萧旻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然后才偏过头低声道:“从鸢兄说,花船上的东西吃不得,所以他只喝了茶。”
“陛下呢?没有喝茶?”沈玉烛又问。
“我……”萧旻咽了口唾沫,“我、朕没喝,所以问题应该就出在那杯茶上。”
说着小皇帝把目光又转到慕容晏身上:“慕容爱卿,你说对不对?”
慕容晏忽然被点到,不明白小皇帝今日怎么三番五次地想起她,却也不能不理,点了下头答道:“若陛下没用过茶,江从鸢用过,除此之外你们二人都没有再用过别的吃食,那问题很可能出在那杯茶上。敢问陛下,那杯茶可还在云烟那条案船上?”
“不在。”小皇帝摇了摇头,“说来也怪,醒来时的那条船并不是我自己上去的。我在喝……睡着前,和从鸢兄一直都在红袖招的花船上。”
第57章 金玉错(9)虚实
船舱中一时静谧非常。
有人故意给他们下了药,不仅如此,还将他们从红袖招的花船搬到了一艘客船上。
这句话一出来,除萧旻和江从鸢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一国之君偷跑出宫,不仅被人下了药迷倒,还被人从一艘船换到了另一艘船。往小了说,这是当值的侍卫失职,往大了说,这短短几个时辰就能倾覆皇权,将大雍朝堂掀个底朝天。
若那不是迷药,而是毒药呢?若那些人不只是将小皇帝搬动到另一处地方,而是将他掳走藏起,更甚者将他……身首异处呢?
慕容晏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陛下少年心性,独自出宫只觉得兴奋万分,被迷药迷倒也不过是当做一桩奇事,何况他两岁被长公主抱上帝位,一直得长公主庇佑,环境过于安逸,而不知危险为何物,便想不到这一层。
可是他想不到,船中的其他人却不会想不到。
想到了,却无人点破,就连长公主,之前分明因小陛下出宫一事而要打杀宫人、发配禁军,此时也闭口不言。
如此说来,若只是想要对云烟下手,他们如今在湖上,分明只要将人绑了重物沉到湖底,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哪怕云烟是能夺下花魁娘子的热门人选,是寻仙阁招揽恩客的头牌,可她仍是妓子,丢一个妓子在雅贤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寻仙阁和雅贤坊都不会报官,就算是有喜爱云烟的恩客询问她的去向,但只要安排些新人,他们很快就会将旧人忘在脑后,何必要将云烟的尸首留在一艘船上,并且故意将两个人带上船留在现场?
即便是想要寻个替罪之人,分明一个人就足够,何必搬两个?
哪怕是真凶不仅想要云烟死,还想要云烟的死讯很快被人得知,所以才将云烟放在江从鸢的船上,那么真凶无需留下江从鸢活口等他醒来自辩,只要将场面伪造两人争执发生意外,亦或是两个有情人决定在这样的日子里轰轰烈烈的殉情、留下一桩传世艳情佳话,根本不会引来禁军和皇城司的注目。
可是真凶却既没有悄无声息地让云烟消失,也没有伪造个不被注视的场景,反而是大张旗鼓地药倒了两个身份极为特殊之人。
江从鸢是凤梧六公子之首,在京中名声赫赫,此番受雅贤坊邀请,从江南来到京城为花魁娘子选作诗,早早出尽风头,引人注目,除此之外,虽不为常人所知,但他还是太傅江怀左的弟弟,若他出事,江怀左定不可能坐视不理。
而陛下——更不必说,虽是微服化名独自出巡,但身份仍摆在那里,也是因为他当时也在现场,才会叫云烟一个妓子之死引来皇城司和禁军。
这一切串联下来,就好像是……动手之人知道两人的身份,故意为之。故意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得足够大,大到……能够引起皇城司甚至是长公主的注意。
你们看,我知道他们的身份,但我还是动了手,给江从鸢下五石散,给小皇帝下迷药,无伤大雅,但却足够引起你们的重视。
动了手,却又留了余地,是要挟警告?嘲讽挑衅?还是提醒示警?
慕容晏越想便越是心惊肉跳,寒意从头顶百会径直灌到了脚底涌泉。
“慕容晏。”
沈玉烛唤她姓名的声音传来,慕容晏回过神,连忙回话:“臣在。”
“何事叫你想得如此入神,竟是我连唤几声都听不见。”
慕容晏连忙深深一拜:“殿下恕罪,臣只是在想……”她不欲说出自己惊世骇俗的猜测,便随口扯了一道谎,“臣在想,陛下和江公子既是在花船上中了药,可两个大活人,岂是那么容易就被运走的?何况今夜湖上人多,那人若要将陛下和江公子换到云烟陈尸的那条船上,又能如何不引人注目?还有云烟,今日关注她之人不在少数,她又是如何避开旁人,瞧瞧潜到另一艘船上去的?哪怕湖上船只甚多,可花船为了能叫客船都看清楚,离那些客船有些距离,她想离开花船必须要乘船才是,那又是谁把她送过去的呢?”
沈玉烛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沉默了片刻,无奈笑道:“你呀你,果然是一遇上案子,眼里就再没有旁的东西了。”
这是在指她刚才没听见唤她名字的事。
慕容晏深深一揖:“臣惶恐。还请殿下恕罪。”
“罢了。”沈玉烛摆摆手,“既然你有如此多的疑惑,那便自去解惑。退下吧。”
慕容晏应声“是”,而后告了退。
徐观和小徒弟也随着她一并出来。他二人领了命,要回徐家去把太医院正徐暨请来替陛下和江从鸢诊脉。
守在门口的禁军替三人打开舱门,慕容晏走在最后,刚刚迈出去,便听到长公主如冷箭般的嗓音发问道:“沈琚,你可知罪?”
而沈琚并不辩解,只是沉声答道:“臣罪该万死。”
船舱的帘子在三人身后合上,里面又说了什么便是再也听不清了。
小十一抚着胸口小声嘘了口气:“……吓死我了。”
徐观看他一眼,轻声道:“少说两句。”随后看向慕容晏,与她告辞,“慕容协查,在下先走一步。”慕容晏冲徐观点了下头,算作告别。
徐观带着十一跨上岸,而后朝禁军交代了长公主的命令,借了两匹快马离去。
慕容晏站在船板上,回头看了眼船舱的门,而后把目光投向岸边停了一长串的船上,眼神一凝。
事发之后,长公主下令不许湖上的人离开,所以现在所有的船都停在岸边,而人都留在船中。
也就是说,犯下今日之案的人,如今正在这里。
那个手指长而有力、能将云烟活活掐死,能取得五石散和迷药不着痕迹地下到茶水中,并确保茶水端到江从鸢和小皇帝面前,之后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人和云烟送到另一艘船上的那个人,如今正在湖岸边,与她至多有千尺之步的距离。
那么今夜、现在、此刻,在长公主下令同意将人放走之前,是她把那人找出来最好的时机。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抬步向停尸的案船走去,守在那里的除了禁军还有皇城司校尉,见她来并不多问,干脆地让开位置,叫她进去查探。
案船共有两层。
第一层中,内里如外观一般雅致,看着像个大户人家的书房,布置着桌椅和博古架,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一应俱全,一眼就叫人觉得惬意,再细看去,不起眼的角落里也花了心思,或是摆了盆栽造景、石刻雕画,或是花瓶中插了花枝柳条,相映成趣。
周旸先前说这艘是江从鸢的船,此番布置倒是契合他“凤梧六公子”的雅名。
可转身上了二楼,却又是另一副景象。
慕容晏觉得自己好似在迈进二楼的瞬间踏进了另一个世界,满目层层叠叠的红绸,一道一道从头顶上垂下来,将整个船舱掩在其中,若隐若现;红绸之后燃着许多蜡烛,只是燃得时间已久,火光不再明亮,更显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