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郁的香气散得治剩淡薄的一层,但只闻到这一点,也叫她立刻断出这香味此前该有多浓厚。
慕容晏挑过一道道纱帘向亮光处去,只见红烛燃了过半,火苗随风跳动,烛座下堆满蜡泪;红烛间摆着一个造型精巧的博山炉,里面已经无烟,馥郁香气散掉七八,只剩淡薄一层。
而云烟的尸体就停在那一排蜡烛和博山炉之下。
她穿着一身轻纱似的红衣,指甲上涂了红色的蔻丹。
船舱中的窗户没有关严,露出一道一揸见宽的缝隙,朦胧月光顺着那道缝隙,恰恰好地投在云烟的尸身之上。
慕容晏心中升出恍惚之感。
她今夜见了两具尸首,两具都为女子,但年龄相仿,虽然身份地位全然不同,可巧合的是,她们竟都穿着红色的衣服,致死伤处都在颈部。
她这样想着,忽然发现云烟的眼皮好像动了动。
慕容晏低下头去。
窒息而亡的面容总是扭曲的,云烟也不例外。她秀美的脸上如今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剩一张眼球突出、嘴巴大张、涕泗横流的狰狞面庞。
但不知怎的,她却又好像透过整层狰狞,看见她在笑。
她的笑容越来越上扬,嘴角越扩越大,眼见着就咧到了耳根,眼睛也随之越变越弯,越来越长,最后整张脸只剩三条弯弯的线。
而后那三条线同时开了口,露出三个黑黝黝的洞,像三张血盆大口,又像是三个直通阴曹的深渊,转向慕容晏,问她道:“我美吗?”
一瞬间,一阵风从外面吹来,吹熄了蜡烛。斜长一道月光的照耀下,“云烟”身体咯咯作响,一卡一顿地坐起身,她的舌头从嘴巴的大洞中掉了出来,眼睛的两个洞也流出血泪。
云烟善歌,声如冷泉,那声音一顿一顿,幽幽地冲慕容晏道:“我……死……得……好……惨……呐……”
这是幻觉。慕容晏提醒自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招,我得想法子清醒过来。
她一边想一边慢慢地向后退,退着退着,忽然顿住了。
她身后有人。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却不让她欣喜,反让她周身颤栗起来。
“阿晏。”身后之人轻声道,“是我。”
“沈琚?”慕容晏问道,没有回头。
“是我。”身后之人又应了声,“别怕。”
一条手臂环住了她的腰,然后缓慢收紧,那温热的吐息离她的脖子越来越近,烫得她浑身发抖。
那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近乎蛊惑的语调低喃道:“阿晏,你疼疼我,我好不好?”
第58章 金玉错(10)破妄
“铛”的一声巨响,慕容晏猛然回过神来,眼前的灯烛竟是不知何时又亮了。
身后的热息与温存在烛火的映照下遁了形,却仍叫她觉得腰间颈后残留着尚未散去的热息。
博山炉倒在地上,山形的炉盖被掀倒在地,灰黑夹杂的香灰铺散一地,间或夹杂着一些块状的东西,似是某种药渣。
慕容晏的目光从地上的博山炉移到一旁打翻博山炉的人影上。
是沈琚。
这个沈琚站在那倒地的博山炉前看着她,眼含担忧地问她:“这香能刺激情志,你可有受到影响?”
慕容晏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见她久不答话,沈琚皱起眉头。
他一进来便闻到一股香气,然后就见她的身影定在层叠红绸之后,一动不动。
这香气是勾栏中常用的,香味馥郁,内里还添了些易惑人心智的东西,但也不过是让人容易情绪上头,失了分寸。
但很快,沈琚又感觉了其下藏着的另一层。
这东西的味道被那浓郁熏香盖住,不易察觉,他也是因有一瞬恍惚走神的感觉,才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玉琼香,可致幻。
这东西与五石散一道盛行于前朝,是民间做出来的五石散的替代品。当时五石散在王公贵族中极受追捧,因吸食之后能叫人精力充沛、神思泉涌,多吸食还能产生飘飘欲仙之感,一度被奉为圣药。
高门大户人人追捧,消息传到民间,百姓们便跟着效仿。可五石散实在昂贵,最贵时一颗能值万金,百姓们买不起,便有人用制作五石散的边角料参上粉土和点豆腐的石膏,做成“琼丹”售予百姓。但琼丹加了粉土和石膏,不易消化,加之需要多食才有效果,有不少人因吃琼丹腹胀而亡,于是便又有人将琼丹捣碎,混入香粉,改为燃香吸之,便是最初的“琼丹香”。
这法子后来又从民间传回高门,贵人士族们自不会用劣等的琼丹香,便用五石散制成玉琼香,一时间,一边燃香一边服食五石散成为了前朝士族子弟们最上等的享乐之法。
这些东西到了本朝时便都被禁了,但玉琼香和琼丹香因有致幻的作用,且反应不如五石散大、更不易被察觉,而仍在民间私下流通,甚至本朝刚建立时,太祖帝的一个儿子效法前朝贵族在家中大办“玉琼宴”,最终落得太祖帝下令将这位皇子及所有参与“玉琼宴”的宾客斩首,其余亲眷一律贬为奴籍流放的下场,才震慑住了渐起的风头。
只是到了先帝爷时期,这种风头又渐渐起来了,但先帝爷晚年不理朝政,无人管辖,便叫这东西成了个“民不举官不究”“官不查民不告”的“两不管”。
肃国公府中也有,故而沈琚一下就能辨认出来。
但是老肃国公留着是为了培养家中子孙抵御香气侵蚀心智的能力,不仅家中子孙,他手下边军中最精英的几支队伍同样受过训练,能够抵抗玉琼香的的幻觉。
船中残留的香气已经很淡了,沈琚穿过红绸,将周遭窗户大开,随后将博山炉掀倒,果不其然从中看到了形似五石散的残渣。
但慕容晏显然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东西,且看她这的模样,已经受到了的影响。
沈琚迈步上前,想要近前看看她的状况,却见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跟着后退一步,脸色警惕,便不再靠前。
他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下,见她眼珠随着动,随后轻轻地缓慢地将手落在她的肩上:“阿晏,醒醒。”
慕容晏猛地后退一步,眼角抽动几下,眼中的戒备几乎要凝成实质:“沈琚?”
她应是被玉琼香魇住了。
沈琚站在原地未动,点了下头:“是我。别怕。”
慕容晏眼神松了一瞬,而后又重新聚起来,显得更为警觉。
沈琚不知道她曾在幻觉中见过他,更不知自己刚才的答话竟是同那幻觉的回答一模一样。
“你……”慕容晏的嗓子哑了一下,她吞咽一口润了下嗓,又问,“你当真是沈琚?”
“当真。”
“证明给我看。”她戒备道,“证明给我看,你是真的沈琚。”
这话一出,便叫一个念头念头在沈琚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在她的幻象里。
他不知道她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但他必须慎之又慎。
老肃国公曾经在军中锻炼精兵耐药性时曾出过这样的岔子,那人没抵抗住,陷入了幻觉,将同伴看做了围猎的狼群,伤了不少人。后来一群人齐心协力将他制住,用水把他泼醒,当时没察觉到不对,可当天夜里他却突然发了狂。
后来徐观告诉他,人在陷入幻象中时,分不清幻觉与现实,最忌受惊,若突然惊醒,一不小心可能会生出癔症。
沈琚耐心问道:“阿晏想让我如何证明?”
这一下却把慕容晏问住了。她的脸上现出一丝苦恼纠结,若要沈琚说些自己不知道,她无从辨别真假,可若是要他说些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她又不知这是真沈琚的回答,还是她脑中因知道答案而产生的幻象。
思来想去,慕容晏也找不到好方法,便决定多问几句。
“在回来望月湖之前,我们在哪?”
“你府上门口。”
“再之前呢?”
“杨屏府邸,送杨宣归家。”
“杨宣的新娘是谁?”
“崔琳月。”
“崔琳歌是失踪还是私奔?”
“失踪。”
“崔老太太是不是说了谎?”
“是。”
“在我家门前,你劝了我什么?”
“我劝你,莫要追查崔琳歌失踪一事,不要将杨屏和崔赫都变成你的敌人。”
“那我若是非要查呢?”
沈琚顿了一下,看向慕容晏。她的脸上警惕戒备已经散去,眼中炯炯闪着光,叫他分辨不清她是想要用这一问确定他是否是真的沈琚,还是想要从他这里要一个答案。
“那便查。”沈琚答道,“但不要声张,不要让杨家和崔家注意到你在暗查此事。”
慕容晏长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轻声道:“你定是木鬼假扮的沈钧之,故意骗我的。”
沈琚轻轻松了一口气,缓步走到她面前。船中不比地上,他一动,地板咯吱作响,船身微微晃动,但慕容晏没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