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情况还在继续。
张生低下头,耳廓变得通红,屋外的阳光打下来,呈现出透明的质感,崔莺的注意力被勾走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他耳朵红红的是在想什么。
张生却是在想,嫁女儿,妈啊,他在心里偷摸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莫名的罪孽感在心头盘绕,令他只能像是破戒的僧侣低着头忏悔,然后又快速地在心里年念上一遍。他一边罪孽着又窃喜着,背上出了湿漉漉的汗。
张生攥紧拳头,在心里抱怨贾西平——他想都不敢想只能偷着想的事情她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就是知道崔莺是不愿、不想也不可能和他结婚的,甭管他怎么知道的,他就是知道,他有这个直觉,这和她接受他与否、爱他与否无关。她不可能让自己再穿上一次嫁衣,就算是为他,这绝无可能。她曾被这种仪式和由此仪式开启的捆绑所伤,怎么可能会重新接纳婚姻?这个社会中,一部分人对婚姻的理解发生了改变,但剩下的人,对婚姻的理解和三千年前没有改变。
事实上,他也是前者。
但他必须承认,假如婚姻能拴住一个女人,他的确谋求婚姻的这份好处——清晨的微风绕过窗帘,吹拂他的脸庞,轻柔的触感仿佛她的啄吻,然后他睁开眼发现怀中的她还没有醒,于是他钻进被子里把她弄醒,他们微笑着接吻,一起去卫生间,一起去厨房做早餐,开启生活的一天又一天,并且这美好的日子,不会有结束——
张生陡然从幻想中醒来。她不会愿意的。但在和贾西平的对话层次里,并不涉及崔莺愿不愿意再次接受婚姻的考量,因为被考核的是他。如果他委婉地告诉贾西平:我尊重崔莺,我们暂时没有结婚的想法,并且未来很大可能也不会进入婚姻。他可以直接滚了。
张生说服自己:他现在表现的很想结婚,只是为了向贾西平证明,他是可靠的。
楼上,思嘉打开门,看到崔莺正蹲在扶手栏杆之后,“妈妈,你在看什么?”她在崔莺身边蹲下。
崔莺转头看到睡眼惺忪的思嘉,冲她比了个嘘。思嘉哦哦点了两下头,顺着崔莺的目光朝下看去,她的位置受到了楼梯拐角的阻挡,因此她只能扭着腰歪头去看。
“他们在干嘛?”思嘉小声问。
崔莺小声回复:“我还在观察。”
楼下,张生从有关结婚的思考中挣脱,决心先应付面前的人。于是他开口道:“我只是像您展示我的诚意。我对待崔莺是认真的,如果不是事出突然,我会选择一个更正式的场合来和您见面。但我心里其实也清楚,”他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不主动站出来,崔莺估计不愿意我和您见面。”
“我可没有不愿意。”崔莺站了起来。
张生、贾西平还有思嘉全都抬起头来。崔莺低头问思嘉,“你要不要先回屋?我要下去和他们说事情了,会有点严肃。”
“你们会打起来吗?”思嘉黑亮的瞳仁里折射出的,不是担忧,而是隐隐的惧怕。
崔莺抿了下唇,弯下腰摸着她的脸颊,希望体温的传递能安抚她受伤的心灵,然后她保证:“当然不会。互相关爱的人会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昨天是个例外。”但生活的确是由例外组成的。自己的例外其实是他人的必然。生活中的主要矛盾只有自己的必然。至于思嘉会悟出怎样的人生感悟,就由她自己一点点经历吧。
“那我想看着。”
崔莺点点头,走下楼梯。
张生眼睛都看直了,以至于没空处理她说的那句“我可没有不愿意”。
她穿着一身红色睡衣,长裤长袖,很保守的款式,但穿在她身上,很奇怪地令人感觉没有那么保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她在衣服之下到底是什么人,张生心想。
她看起来刚睡醒,有几个发丝飘舞在头顶上,就连纽扣也系错了,左边第一个她系到右边第二个上去了。所以她有可能不穿睡衣睡觉,就和他一样,裸睡——张生色心大发了一秒钟,然后收心——她看起来真的不像蹲在二楼的那个萝卜头的母亲,在她从小长大的家里,她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冒着傻气的女孩儿。
女孩儿,小孩儿。张生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崔莺瞧到了他的小表情,在楼梯上眯眼嗔了他一下。张生没有错过,他心里就跟被镊子捏起一根神经一样。这时候她又不像个女孩儿了,她确实是个女人,风情万种。这和她睡没睡醒扣子系没系错无关。
贾西平注意着两人之间无形的交流。看到崔莺眯眼瞪向张生那一瞬间,她立刻就去看那男孩儿的反应,结果看到他扬起的嘴角,和不知怎么低下去的有些红的脸。
就那一个来回,贾西平说不清在他们之间游弋的是爱还是喜欢。
喜欢也好,爱也好,都简单无比,但一个在三十岁尾巴需要喜欢的人遇上了一个在二十岁出头需要爱的人呢?然后他们彼此交融,在爱里进化出喜欢,在喜欢里进化出爱,无限的真谛或许就要被开启了。
贾西平长叹一口气。
第123章 使命必达!
崔莺在众人的注视下径直来到玄关处,视线扫过上的礼品盒,化妆品,燕窝蜂胶之类的保养品,还有一个盒子,包装上没有字体,很精致,但看不出来是什么。
有心了,肯定是老早就准备起来了。
崔莺绕过沙发来到餐桌前,坐下时顺手把睡衣纽扣给调整了过来。她看得出他眼里的调笑,但是接下来的对话需要稍微正式那么一点,至少不能让他脑子里全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正好你们两个都在,我就一起说了,”崔莺在脑海中想象着她说话时的腔调。“我不打算结婚。”
她的语气很平和。她希望贾西平听到这句话时,不会以为她是个叛逆的初中生,在跟家长叫嚣:我讨厌上学,我不打算上学了,请你们知悉;也希望这句话听在张生耳朵里不是:我没那么爱你。
张生的眼神剑一般扫向崔莺,腮帮子被咬得鼓了起来。
崔莺看向张生,皱紧了眉——干嘛?装的像是才知道一样。和她接触这么久,难道她带给他的自我发现不足以让他懵懵懂懂洞悉这一点吗?
搞得像是她辜负他一样。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有嫌弃,但立马温和下来,包含着一股带着宠溺的安抚。她以此警告他:你不要闹。
谁让他看起来如此受伤,崔莺想。
张生看着崔莺没有说话,对她这幅样子又爱又恨。他不会反驳她,他直觉里早就知道的不是吗?他和她不会结婚。
可真的听到这句话,他接受不了了,轰的一声,从头到脚每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无力,酸软,心跳如擂鼓声在空乏的胸腔里回响。这是一种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反应。
以前他不明白电视剧的结尾总是男女主角相伴携手走进殿堂,现在他懂了。尽管俗套,但令人安心。
依托婚姻带来的盟约关系以及顺势带来有关繁衍和生育的想象,无论是心理层面还是生理层面,都叫人感到满足和安全。这几乎成为一种摇铃反应,人们懒得思考眼下的幸福之外,充满危险和变动的现实。
婚姻的浪漫化演绎,简直就是致幻剂。他就曾对婚姻嗤之以鼻,自认为看透了婚姻的真相。
但是,但是,张生在心里发出呐喊:在相爱的前提下,婚姻不好吗?婚姻的确能铸造一堵延展到未来的墙啊。多么有安全感的保障。
可他不会拥有婚姻了,一个和她长长久久的方法。他得缓一会儿,那个女人想说什么就让她说去吧。反正她不会和我结婚。
贾西平看到张生的模样,觉得真是好笑。不过是年轻人的沉浸式的自我表演,他们总喜欢夸大感受某件事情的重要性。这么想张生的时候她意识到,似乎她也是如此,而她在乎的是崔莺的幸福。
于是她开口了:“不要把话说那么死,跟小孩子一样。不过不结也是可以的,我和你爸赚的钱就是给你用的。”
贾西平反应的很快:对于崔莺结婚这件事,她当下在意的事情,是张生不符合她心目中适合崔莺的丈夫形象。
何止是崔莺?他看起来就不像会老实进入婚姻的人。他还没玩够呢。现在崔莺说她不打算结婚,她暂时可以放心了。
崔莺看着贾西平板正的面孔,心里有些毛躁。贾西平的话让她不太舒服。
从事实层面来说,贾西平和崔峰的钱是会留给她,但她为什么要当着张生的面直接说出来?她自觉自己在张生面前的形象是颇有些清高的。前两句以不开头的祈使句更是让她烦躁。
“结或者不结,我希望你都能尊重我的意见。”
她确保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或傲慢的意味,但她还是回避了贾西平的眼睛,因为她害怕在其中看到受伤的神情。
崔莺了解贾西平的为人——外刚内柔,把自己看的很重。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随自己而去,但在她在意的事情上,就飞扬跋扈起来了。而没能为崔莺的第一次婚姻把关一直是贾西平心里的一个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