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层稀薄的空气互相挤压。
克制而激烈。张生快醉了一样,呼吸越来越乱,扶着崔莺肩膀的手越来越紧,崔莺也很享受此刻的状态,她觉得很舒服,也很新奇,她想知道他要干什么,可他突然歪过头去嗅她的耳后,这靠近一下子让崔莺受不了,她遭受到痒意而溢出笑声。
张生猛地松开手直起腰背,像是溺水的人浮上水面大口呼吸,他手抚上胸口,“你干嘛出声,”然后他不断摇头,“我快受不了了我要爆炸了!”
崔莺刚想说什么,就被张生打断,他失神地望着崔莺,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会不会亵渎神灵?”
但崔莺听懂了,她问:“你信教吗?”
张生痴痴望着崔莺,缓缓摇头。
“那就好办了,我也不信。不知不信无所谓不敬——”话没说完,张生的舌头就伸了进来。
他跪在长凳上,比她高出很多,他低着头去亲吻崔莺的身体姿态完全是他掌控着她,他的两只手紧紧包裹着她的脖颈,不停地摩挲甚至是揉搓着,他能感到她血管之中的脉搏,这令他无比痴迷,他的动作狂乱起来。
可当他从她的上方看向她的眼睛时,他完全地堕入了。
一股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能够给人以宁静与满足的感觉从里到外的包裹了他,他像是得到净化,陡然从欲望中清醒过来,张生松开她的嘴巴,一把抱住崔莺,以一种卯榫结构相契合的方式去调整抱姿,以求没有一丝空隙。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久久不能言语。
崔莺用手掌扭捏着张生的后颈,无声地安抚。
第125章
“我很年轻,很容易硬,你知道的…”
张生盘腿坐在长凳上,垂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抬头看一眼崔莺,脸颊因为克制呼吸而涨的通红。
崔莺抱起双膝,侧脸贴着膝盖骨:“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张生抬头,幽幽地盯着崔莺,嘴角要翘又被他压住,他用食指缠绕着卫衣下摆的绳索,低下头慢慢说:“你这个色女。”
“哈,你这个淫魔。”
张生倏地抬头,不可思议瞪着崔莺。这句话戳到他不愿提及的肮脏的过往,他的自尊心受到大大的损伤。
崔莺本意并不是为了提那一茬,没想到会惹得张生反应如此剧烈,她的小男朋友真是敏感,可她现在心情美妙,觉得他真是异常可爱,也不介意哄他一哄。
“你还是介意。”
崔莺鼻子哼出笑声,“你别污蔑我啊,真正介意的人可不是我。”
张生听了这样的话,心里也没有好受到哪去,她介不介意他都不舒服,所以如果他“清清白白”的多好。
崔莺看着他可怜的神色,认真起来:“我都说了我不介意,那时候你姓甚名谁我都不知道,我管得着吗?你当初乱来就是乱来,纵欲无度就是纵欲无度,我能接受现在的你可不意味着把你这些过往当做优点接受了,一个人就是带着他的过往来的,那我就是接受了你这个人,你说怎么办?既然你这么在意这点,你去找在意这一点的人过吧。”崔莺抱着双臂的手臂紧绷起来,非常沉静地盯着他——
“还是你非得要让我说,我是一个不道德的人?就算你做过为部分人所不齿的事情,我也照样喜欢你?但我不想这么说,尽管我的确希望自己在不涉及公共领域的范围内自由一点,但我还是不要那样说,那样的话我就好像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和想法,随意就被别人的看法带上帽子了。我接受不接受你,都不影响我是怎样的人,我就是接受了,就是这么简单。而我也知道你内心深处的担忧。”
张生眼里闪烁着疑惑和期待。崔莺冷静道:“你怕你的信任背书受到影响,你怕在我心里,我会觉得你本质上是有劣根性的人。”
张生的瞳孔骤然放大,她说出了他无法总结成话语的声音。
“我自己有眼睛,我会去感受。如果你很在意自己的贞操,你介意我的贞操吗?”
“你、你别这么严肃啊,那怎么会一样呢,那怎么会一样呢……”张生从长凳上下来,跪坐在崔莺面前的空地上,把她的小腿扯下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脑袋侧过来,贴着她的胸口。
“我真是说不过你……”张生的声音透过崔莺的衣服变得沉闷。
崔莺看着他头顶的旋,心想那是自然,这是她的才能和武器。她还在想张生说的“那怎么会一样呢”,这的确不一样,她使用了诡辩的技巧转移话题。贞操,虽然本质是性/器官使用次数,但在具体的性别语境下,怎会是一样的?贞操,可从来都不是为男人发明的词,这背后暗藏的社会议题与结构性困境,简直就像月球的暗面。
他张生作为一个男人居然在意起贞操起来,搞得像是她不在意就落后了一样。真是可笑。还是那句话,她要刻在心里——她是谁绝不能透过别人的眼睛。
“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张生抬起头,这时候他脖颈的弧度正和崔莺的胸脯相契合,他很满意这个动作的亲密度,这让他感到一丝丝慰藉。
“你说。”崔莺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语气平静下来。
在和张生的交流中,最让人感到顺心的就是地方就是他会主动暴露、并且解决自己的不安,如果他解决不了,就让能解决的人来解决——他肯示弱,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能力,几乎不会有人把这视之为能力,包括曾经的她。而他也能听懂她说的话,认可她的思想,这说明他们能够互相接纳,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啊!
“如果有一个男人和我一模一样,性格脾性外貌全都一样,但他之前……正常和人交往,不会像我那样……”张生殷切地看着崔莺,但他的表情里又有些嚣张和怒气,“你会选他还是选我?”
崔莺简直要被他这个二选一的问题蠢笑了,太多漏洞可以吐槽了。他真是傻得要死,但也傻得可爱。她自顾笑了一会儿,在张生快要没耐心之前才解答他的疑惑。
“这件事情我最后一次和你讨论!”崔莺低头在他鼻子上竖起食指,“首先,不存在一个和你经历不同而和你在其他方面的人,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你不要打断我,让我说完。”
“那我录下来吧。”张生咕哝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你说的这种毫无可能的事情存在,那个男人顶多从表面上来看和你是相似的,你们内在的为人和脾性绝对不一样,如果他没有做过你曾做过的那些事情,想必他一定会更‘健康’,我指的是思想和性格上——我知道你没病,你不要打断我啦!而这样一个人,可能就是你父亲的小儿子,不是养子,没有过在街头流浪的生活,你可能会很羡慕他——”
“这次我必须要打断你,我不会,我不会羡慕他。”张生的声音很严肃。
虽然他曾经有很愤世嫉俗的一面,但当他听到崔莺的这个描述,下意识就在心里断定他不会羡慕那个男人。他不会羡慕任何人,就像他不曾嫉妒张庭树,不嫉妒他的出身也不嫉妒他的财富,尽管他厌恶他,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当然他不会说这是处于一种高尚的品德。
崔莺俏皮地笑了一下,眼中情不自禁流露出对张生的欣赏。“好你不会,我继续说。我绝不会喜欢他。”
崔莺看到张生露出的沾沾自喜的表情不由笑了。
“如果我没有遇见你,你们俩同时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上谁,还是都会喜欢——哈哈逗你的,但我现在爱上了你。”崔莺被张生迅速变化的表情逗乐了,两手挤着他的表情不让他眉飞色舞,“所以我知道我不可能爱上他,这不是什么浪漫宣言,别傻笑了。我这么和你说吧,张生,是药三分毒,你能理解吗?”她缓缓道:“或许我也不是个正常人。”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自怜。
张生皱起眉,看着崔莺亮闪闪带着笑意的眼睛,思考了一番后说:“你的确不是正常人!”他哈哈笑了起来。是药三分毒,他开始思考这句话,他是药还是毒?他是药。
“但我没可病!不需要你来救我,我只是举个例子。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崔莺拍了一下张生的脸蛋。
张生从下方瞪着崔莺,勒紧了抱着她的胳膊:“我要打断你,我要你说你爱我。”他居然不是她的药。他不是她的救赎。但她是他的。
“我爱你。”崔莺还了一只手在他的脸蛋上又拍了一下。“你以为我到现在不敢说?你是不是太小瞧我?”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崔莺了,她不会再吝啬于忠诚地对待自己,也不会吝啬于用语言取悦自己和他人,更重要的是,她终于能够担负起语言背后所承载的力量了。过去那个畏畏缩缩渴望感情但拒绝表达的崔莺,已经被迭代了,现在处于她身体里的,是一个她能掌握的崔莺,意即一个能被她掌握的世界。尽管她还在摇摇欲坠地艰难前行。
不就是爱吗?说到底不也就是爱吗?现代语境下太多的讨论污名化了爱,也神圣化了爱,可它的确是一件重要的事。如果关于某个问题的讨论从古自今存在,那么有关它的讨论一定有其存在之必要,一定关乎人性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