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游戏他早就看腻了,他无法从人们探身进洞那幅蠢样子里汲取成就感和认同感了,尤其是后者,他不再需要了。他已经度过了那个脆弱的阶段,但现在这个女人的表情却让他再次膨胀起来,对她的愤怒甚至都一下子泄去了。他可是记得这女的一直耍自己的!
他抱臂等着她走近,像看着猎物走进一个陷阱,他是猎人吗?有这么脑子不清头的猎人吗?勾八上了锁脑子里一团浆糊,热的不行,除了跳下去吓她一跳,他竟想不出别的东西了,现在,除了兴奋地盯着她看,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他妈的是哑巴了吗?光知道盯着看,把人都吓跑了!说点什么啊!
崔莺很想自如地和他接触,但还是高看了自己,她眼神不由自主移到别处,脚步也往门口转。
她僵硬地向前走,前方不是那矮小的房门,而是她在悍马里朝男人扑过去的一幕幕。秘密再不轻松,长驱直入。崔莺喉咙滑动一下,麻木地发现——在心里,她对他的称呼变了。男人。不再是男孩。
崔莺想起几天前梁昊的话:“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她忽地一顿,双拳攥紧,而后她转过身,直挺挺迎上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男人。
“能修吗,我的车。”她语气冷漠,蕴含威胁和怒意,仿佛如果男人拒绝了,就拒绝的不止她的车。
语言精妙,她尝试做她内心潜在声音的翻译者,你听懂了吗?她盯着男人。
但她知道此刻她不是个合格的翻译者,不过没关系,很直白粗暴的东西已经喷涌而出了——这男孩,对,此刻他又是个男孩了,这个男孩的反应,太稚嫩了。崔莺都快要笑出来了。当然这只是她的第一反应。
张生根本没料到这女的会突然转身,那么迅猛,梦里一样,一下就撞在他身上,他没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她两条手臂。水一样,她的肉。他就这一个想法。
他彻底愣住,一阵不可名状的激动,他没忍住,捏了一下。这个动作立刻令他变得极度猥琐,张生想,猥琐是什么,猥琐就是举棋不定,为什么在她面前,他总是这么猥琐。
无意识的情况下,他攥紧她双臂。
手套上的毛刺还有其它的什么坚硬的东西扎进崔莺皮肤里,刺痛中带着痒,她浑身一激灵,皱眉耸起肩膀,做出个有些愚蠢的反应,热烘烘的热气从手套毛孔溢出,崔莺顶着头顶灼热的目光,忽然有些不自在,但她忍住没叫自己露出被冒犯的表情。真的冒犯吗?你真的觉得冒犯吗?崔莺失神望着堆满拆卸成零件的厂房角落 。
张生观察着崔莺的表情,突然松开手,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推力,女人瞬间后退几步。他心里瞧不起自己,可是看看她的表情吧,仿佛他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切!他要是告诉她他这几天晚上一直想着她弄出来,她会怎样,给他三巴掌骂他不要脸吗,这么想着,他脸上又露出凶狠的表情。
崔莺仰起头同样观察着年轻男人的神色,眉梢吊起,显得很丰满很有欲望的唇紧抿,里面的牙齿一定紧紧撕咬着,表情丰富的很,就是在自顾生气,也有对她的气——突然就凶狠瞪她一眼,但她全然不知他在气什么,其实很简单,就是气她呗。但这形状里具体的内容她是不知的,要她来说,其实,这有点亲昵了。
这词一出,崔莺猛吸一口气,肩膀跟着提起。她想起来,她见他许多回,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不知道名字,似乎比起知道名字,更危险。他作为雄性的一切符号和气质不会被任何个人标签遮蔽。崔莺看着男人凶狠中带着怨怼的表情,又想到梁昊说的话:你外面有人了。
崔莺转身朝外走去。
她听到身后迫切的脚步声,一点不意外,她心跳加快,嘴角僵硬地扬起,很快,男人超过她挡在她面前。
“你走什么!这车我给你修!”他往前走一步,双手拽着毛巾两头。“说起来,这车还是我弄坏的!”他语气就像在怄气。
崔莺看到他眼里充满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怒意,以及因为来不及掩饰而相当纯粹的欲望。那东西很炙热,像一团火。
崔莺几乎是瞪着男人。哈哈,真叫他说对了。你外面有人了。天平被她亲手往梁昊那边推了,她不由自主滑入一个深渊。那里是什么样的,摧枯拉朽还是欲海沉浮,她不清楚,但她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了。她绝不能背叛自己,这时候退缩,她都要小瞧自己了。
“那还不去开车!”崔莺面无表情,冷冷发出指令,像是吼出来的声音。
张生一顿,露出迷惘的表情,可很快,他看着女人充满怒意而生机勃勃的一张脸,那同时也是充满决心的一张脸,他突然就明白什么。他有种中了彩票的感觉,巨大的喜悦一下给他砸懵了。他缓缓眨眼,“好,好,我去开车。”
看着男人大步流星走向门口,崔莺抱着双肘战栗着呼出一口气。然后她触摸到一层黏腻。低头一看,胳膊上留下了两大团掌印形状的漆黑污渍。她用手揉搓,发现越揉越多,脏污泛滥,根本擦不掉。
第16章 一个女人因为复仇而脱离正轨,这套叙事,她压根不想玩。
张生打开小门旁边隐形的大门,没有直接把车开进来,他招手让崔莺过去。
看着女人在废墟一般的背景里缓缓走过来,张生还没恢复的心跳再次强劲,这可是他的地盘,她的模样在这里如此突兀,格格不入,强烈的对比更叫他激动。
这还没完,等她走近,他看清她手臂上的污渍时,他简直像是中了一枪,我老天,这和弄在她身上有什么区别……他摇摇头,就算猥琐他也认了,他毕竟是个男的,没有哪个男的能忍受这种场面……男的?他发现他变了,他以前从没这种情色的想法,他是怎么了?射完抖完一切都结束了,东西在套子里,黏不拉几,最终归宿是地漏和垃圾桶。
他脱了手套用双手搓搓脸,不叫心里的猥琐想法泄露出来。
看着女人故作冷淡的面孔,他也故作冷淡,没看见一样没提这事,但他心里,得意的不行。这机油,可不好洗,非得掉层皮才行。
“咳,你过来。”张生撑着车门,“把车开进去。”他还是很绅士的,他身上脏,把座椅弄脏就不好了。
崔莺把挡在车门口的张生推开,上车从大门进入厂房。
“这儿!”张生指着厂房角落招呼她。
崔莺依言将车停在厂房东南角。
粗略一扫,靠墙摆着一套沙发和空调和桌椅,都很老旧,像是从废品厂直接拉回来的,还有一些生活垃圾,酒瓶外卖包装袋之类散落四处。
他们是故意的,崔莺想,这里的一切,一切没必要的不便利和故作的肮脏邋遢,都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他们和外面的人不一样。
有人朝她看过来,用略有些俯视的视线打量着她,崔莺当没看到。
这很正常,他们之间确实有着不可名状的裂口。但这不影响她从器械拆卸发出的叮叮当当声,从鞋底走过崎岖水泥地面发出的踢踏声中,感到某种让人泛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东西。
张生走到墙根,将空调打开,这老空调相比整个厂房就像一个毛孔,但它运作的声响是如此嚣张,像是蜂群,显得这一处的寂静更加诡异。
张生路过崔莺,面无表情说:“去那边待着吧。”这里热的像蒸炉,这女的已经浑身汗湿了。他又从桌子抽屉里递了一包纸巾给女人。
崔莺接过,说一声谢谢。
张生没应,他走到车后。
崔莺看他皱眉深思的模样,担忧问:“怎么,这很难吗?”
“不难,换个后保险杠就行。”张生看着女人胡诌。吸出来再刷个漆就行,但那太快了。
“需要多久?”崔莺皱眉。
“唔……三五天吧。”
“你糊弄我的吧。”崔莺狐疑看着男生,“有没有更快一点的方法。”
张生嗬一声。 “我稀得糊弄你。”
“那我不修了。”崔莺作势就要开车离开。这车本来是计划见梁昊之前要修的,现在她已经彻底和他摊牌了,这车不修也无所谓了。
张生一把将她拦住:“怎么说不修就不修!”
“我得接孩子上下学。”
张生一下懵了,“……你有孩子?”
他这话反倒提醒了崔莺,她表情凝滞,像是刚想起来这回事。但可能是周遭的环境过于原始,和她平时的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全然的陌生反倒给了她底气。
她瞧着男孩,男孩还是男人,没区别了。她握着自己手腕,用很平静但强硬的语气说:“对,我有孩子。”
然后她惊讶地发现她没有一丁点的负罪感。她为什么要有负罪感呢?思嘉怎么可能和这事有关呢?此时此刻,她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女人,她不是一个母亲。至少,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女人。她全然放松下来,脸上闪现出一种轻松的嚣张感。她一点不想去空调前吹冷气,她就要站在这儿,在这让人头昏脑涨的燥热中大汗淋漓。